李国助稳定心神,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缓缓朝自己身后的船队望去。
只见跟在自己身后的,只剩十条船了。
更远处海面上,还有四条船严重进水,朝岸边龟速挪动,一条朝南边逃窜,还有两条不知所踪。敌旗舰正领着线列掉头,在其战列线之侧,三条海沧船组成的小队冲出,冲向进水趴窝的火帆营宁海号李国助原以为这是去接舷、俘虏宁海号的,可没想到三条海沧船行驶到二十步左右近距离,开始用弗朗机炮对宁海号猛轰。
数之不尽的铁弹丸,不要钱一样的,朝着已是瓮中之鳖的宁海号船身上猛砸。
而且海沧船的站位都极其刁钻,不是在船头,就是在船尾。
宁海号进水严重,几乎完全丧失转向能力,根本无法移动侧舷,只能任由海沧船倾斜火力。弗朗机炮射速极快,转瞬间已过十轮炮击,宁海号甲板被打的蜂窝一般,再没有一个活人。三条海沧船停止射击,又驶向靖海号如法炮制。
李国助欲哭无泪,火帆营凝结着他的心血,其上每个船员,都是他亲自招募,都是他的弟兄,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怎能不叫他心痛。
可留给他心痛的时间已不多了。
敌船的三艘大炮舰已完成调头,追了上来。
“船主,咱们对炮不是对手,冲上去接舷吧!”有船员抽出刀来,大声提议道。
这个方案很快受到了其他船员的附和。
可李国助看得清楚,敌船的航速也比他们快得多,根本做不到冲上去,会被拖死在路上。
而且敌船战法古怪,宁肯浪费火药、炮弹狂轰滥炸,也绝不接舷。
就象人命比火炮、炮弹还贵一样!
一瞬间,李国助心思千回百转,各种战术方案在脑海中一一搭建,又被一一否决。
思量许久,终成定计一一暂避锋芒!
说白了就是逃。
武侯尚有斜谷回军之时,宋主亦有驴车夜遁之故,认清现实,暂避锋芒,不丢人。
来日他东山再起,携大军再战,便可一扫今日之耻!
想到此处,李国助高声命令:“航线正北,全速航行!”
“船主!”
“不能啊,船主!”
手下船员们听此命令大感不解,即便是不如敌军火炮,难道亮剑都不敢就夹着尾巴逃跑吗?双方火炮对射,尚不过十轮。
正式交火,尚不足一个时辰。
这就要退?
这一退,那些被弗朗机炮当活靶子轰杀的弟兄,他们的仇谁来报?
可李国助退意已决,他不松口,船队便只会向北方驶去。
凑巧的是,另一支火帆营船队也选择向北逃命,两队又再度合兵一处。
李国助粗粗点数,船队中只有二十四艘船了。
折损九艘船,对火帆营全营来说,不过是皮外伤,只要能返回平户,令火帆营主力出战,以数量优势,便能轻松碾压敌船。
“敌船队尾舷,八百步!”了望手的声音有些颤斗,他特意多加了一句,“敌船速度很快!”李国助回身一看,果然见敌船全速航行,船头劈波斩浪,溅起白沫浪花,正快速缩短双方距离。此地与平户岛距离不过一百四十馀里,只要驶入平户岛附近,凭借平户岛与九州岛之间的狭长海域,或许就能甩开敌舰。
火帆营都是福船、海沧船,吃水深度只有番船的一半,最适合在这种狭窄、复杂水域航行。只要能撑过三四个时辰不,甚至不需要三四个时辰,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
等天一黑,敌船队不熟悉周围海况,必不敢再追。
李国助抬眼望天,只盼望天能黑的再快一些。
与此同时,在长风号上。
监军钱忠被人绑在后桅上,惨到了极点。
他腹内空空,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心惊胆战,双目无神,满脸泪痕。
他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肩膀和衣服上挂了不少木屑和碎肉块。
那是一船员被炮轰成血雾时,溅上的。
他另一半身子则满是发黑的油腻,那是黑火药硝烟染上的。
血腥味、硫磺味、咸湿的海味混作一团,一路往天灵盖里钻,直把他气道都要灼伤。
“放我下来!我再也不敢了,白爷,你行行好,放我下来!”
钱忠扯着嘶哑的嗓子不住哭喊,下身湿了一大片,腥臊无比,好在他鼻子有血腥和硫磺味堵着,自己闻不见。
白浪仔站在艇甲板,与钱忠相隔不远,对钱忠的泣血恳求,充耳不闻。
双眼紧盯头上旗舰,不时拿起望远镜向右舷海域眺望。
只见旗舰微有动作。
白浪仔立马道:“右转舵!”
“右转舵!”陀手一边转向,一边大声回应。
“呕一”钱忠被猛烈的转向刺激得一阵恶心,又吐了一口,只是他胃肠空空,吐得都是酸水,反把自己食道烫得厉害。
白浪仔看了眼风旗道:“风向变了,北偏西风,换帆!”
“北偏西风,缭手换帆!”舵长大声下令。
在风向变化的瞬间,缭手就已轻车熟路的准备好了,舵长一声令下,换帆即刻完成,毫不拖泥带水。钱忠哭道:“白爷爷,小的求你了,放小的下来,再呕再来几下小的命就要没了。”
白浪仔面若坚冰,充耳不闻。
钱忠的两个跟班太监也被绑在一旁,闻言只是垂泪。
一个船员笑道:“钱公公,你何必自轻身份呢?您是监军,大战时自然要在船娓甲板上站着,不然怎么钱忠哭着谄媚笑道:“那你把我绳子解了吧,绑的太紧了,我手脚都没知觉了。”
“那不行,海战时甲板湿滑,又转向不断。如不绑着你,迟早一头栽入海里。你死了,我们可没法交代啊。”
钱忠卑微哀求:“那帮我把绳子松一松吧,再绑下去,我真不成了。”
“绑紧了,顶多坏个骼膊腿,切掉就行。绑松了,你可就没命了。”
钱忠眼角飙泪:“我错了,我”
“轰轰轰!”
话还没说完,旗舰天元号侧舷塞壬炮发出怒吼,惊天动地的巨响,将一切杂音压下。
白浪仔大喊:“开炮!”
舵长、梢长依次传令,长风号侧舷火炮分批开火。
其中一门轻型四磅火炮,就在长风号船娓甲板,炮声几乎就在钱忠耳畔炸响,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钱忠紧闭双眼,双股战战,若没绳子绑着,还真就要成一摊烂泥软在当场。
白浪仔道:“监军请睁眼,不看清楚了,怎么写战报呢?”
钱忠双眼闭的更紧,脸部扭曲,都挤出一道道褶皱。
“全听白爷爷的,白爷爷说战报怎么写,小的就怎么写。”
“我让你如实写,睁眼!”
白浪仔声音不大,可寒意逼人。
吓得钱忠一激灵,连忙睁眼,朝远处望去。
只见灰白的天空下,火红色船帆的敌船队如一个鲜红的靶子。
刚刚的一轮炮击,将敌船队的一轮冲锋击溃,一艘敌船被打的,当场解体,主桅倒下,随后着起火来,火势越来越大,又引发殉爆,声势惊人。
剩馀敌船慌不择路,往岸边后撤。
船腊,旗舰天元号五色旗晃动。
片刻,五条海沧船离队而出,象一张大网撒了出去,驶在船队最前。
白浪仔用大苗刀的刀鞘,拍打两个小太监脸颊。
“你们俩也睁眼看,看清楚了!”
两个小太监早就吓破了胆,闻言立马瞪大双眼,盯着远处战场。
其中一人破音喊道:“奴婢睁眼看,奴婢看清楚!”
一个时辰后,火帆营在围追堵截之下,走投无路,窜入了一个海湾之中。
此海湾位于长崎半岛西南,权现山以东,由一个狭长水道与东海相连,水道最窄处只有三十米,港湾最宽处有三百馀米。
港湾内水深不明,加之天色已黑,天元号并未下令追击,只是派海狼舰入港湾查探,在确认该港湾没有其他出海口后,下令舰队停泊在港湾口围困。
天色全暗,周围舰船点起船灯。
白浪仔下令:“把绳子解了吧。”
钱忠解了绳子,立马像条蛆一样瘫在地上,四肢已被绳子勒成红紫色。
钱忠看到自己如此惨状,已是什么都顾不得了,额头不断磕在甲板上:“谢白爷爷松绑,谢白爷爷松绑!”
白浪仔没理他,自顾自去吃晚饭。
钱忠缓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重新感觉到自己四肢,接着感到冰冷和刺痛,随即四肢针扎一般的感觉袭来,钱忠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声。
在小心翼翼地吃完晚饭后,钱忠面前递来纸笔。
“写吧。”
“敢问白爷,是要写什么?”钱忠谄媚笑道。
“白天海战,战报。”
“哦哦。”钱忠立马接过纸笔,“小的这就写额,敢问白爷,咱们现在何处?”
白浪仔目光扫过来:“你不知道?”
“小的真不知道。”
钱忠欲哭无泪,他在岸上锦衣玉食,饿了饭送到嘴边,热了有人打扇子,除了出恭需要自己来,别的事几乎全由别人代劳了。
自打上了这船,他过的那是什么日子,生不如死啊!
衣食住行全都不习惯,成天吐得昏天黑地,吊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哪还有心留意航行到了何处。“你猜呢?”白浪仔意味深长。
钱忠把揣测上意的功夫拿出来,小心回话:“小的哪猜的到”
“我让你猜。”白浪仔缓缓道。
“舟山?”钱忠胡乱蒙道。
“对了。舟山以东,东海海面。”白浪仔道,“写吧。”
随口一猜就猜中了?钱忠大感奇怪,可他的精神已被折磨的几近崩溃,没有多馀的脑子思考了。哆哆嗦嗦的拿笔,开始写战报。
入夜,天元号。
七名俘虏被捆住手脚,侧躺在甲板上,瑟瑟发抖。这倒不是吓得。
现已入冬,这七人浑身湿透,被冷风吹了近一个时辰,冻得脸上没一点血色。
七人身前,郑芝龙好整以暇的坐着,裹着一条毯子,手捧热茶,分外惬意。
看着毯子、热茶,俘虏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又过小半个时辰,已有人撑不住了,安详的闭上眼睛。
这时郑芝龙道:“不许睡,把那个带下去暖和暖和,缓过来后再带过来。”
“是!”两名身着棉甲的士兵听令将人带下。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那人恢复了些生气,又被拖回甲板。
“哗啦。”
一桶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冰得所有俘虏像鱼一样挣扎,对郑芝龙咒骂不休。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我招。”
郑芝龙一个眼神,那人被带下货仓单独询问。
其他人则继续吹凉风。
一俘虏道:“他都招了,还折磨我们干嘛?快给你爷爷一个痛快的。”
郑芝龙笑道:“舵公说了,人人都要坦白。耿武,倒水。”
“是!”一个士兵听令,又提一桶海水泼向俘虏。
各色粗口在甲板上响起。
一个时辰后,郑芝龙拿着七份审讯记录,走进军官餐厅。
桌旁,林浅、白清、雷三响、吕周四人已等在此处。
“舵公,审出来了。”郑芝龙在桌前站定。
林浅:“捡主要的说。”
“根据俘虏交代,敌人藏身之处名叫岛原海湾,只有一个出口,其中暗礁很多,海湾以东四五里有个村子。
敌船队首领叫李国助,是李旦儿子,火帆营便是此人一手组建。
平户城防守严密,有岸防炮六处,平户藩主松浦氏与李旦私交良好,有士兵两千人上下,海船三百馀艘。
此外,九州岛还有萨摩藩、肥后藩等几个强力大藩,与松浦氏交情匪浅。”
“明日清晨,派云帆号把陆战队运到半岛以南,截断李国助陆上退路。”林浅吩咐道。
李国助也算是条大鱼,不能让他跑了。
雷三响道:“舵公,我看海湾南边的陆地并不宽,不如让云帆号从南边向海湾内炮击,把李国助赶出来。或者让海狼舰直接去海湾里抓他娘的。”
“好。”林浅缓缓点头,“切记要活捉此人,有大用。”
吕周开口道:“舵公,十八条商船现在还在端岛附近停泊,是走是留,还请示下。”
这十八条船载满了白银、铜斤以及其他平户贸易品,价值连城,万不能有闪失。
林浅不放心其单独行动,而其馀战船也要在此处多守一段时间,等待惊喜。
因此林浅思忖片刻道:“先等十天,十天后商船启航。”
“舵公,我们要不要顺势对平户动手?”郑芝龙问道。
审问的问题清单是林浅给的,他已从中看出林浅目的绝不只是李旦这么简单。
说实话,林浅调动这么多战舰,确实存有和平户碰一碰的心思。
自二代将军上台后,德川幕府已逐渐有了锁国趋势,本国造船业大幅萎缩。
曾经的日制盖伦船卖的卖,沉的沉,再也不复当年跨太平洋航行的荣光。
现在担任九州岛水师主力的安宅船、大关船,在天元号面前就是笑话,比胶水粘的还脆。
让林浅忌惮的是九州岛的陆地力量和幕府政策趋势。
几个月前,林浅曾让马承烈的家兵帮他练兵,现已初具成效,可到底只有三百人,训练时间短,还没见过血。
以之配合炮舰,攻陷平户或有可能。
只是一旦引起周围大名忌惮,平户孤城一座,绝对无法守住,陆上商贸一断,平户的海贸价值也就消失了,绝对是稳赔不赚的买卖。
更别说幕府本就对海贸有所提防。
想来此处,林浅问道:“平户城对传教士态度如何?”
“两个月前,长崎城刚处决了五十多人,斩首加火刑。”吕周道。
“直娘贼,倭寇果然嗜杀成性!”雷三响气冲冲道。
林浅知道,这事倒也不完全怪倭寇,那些传教士猛烈输出意识形态,还与地方势力勾结削弱幕府统治,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不论孰是孰非,总之幕府闭关锁国是大政方针。
这种敏感当口,林浅要做的,是利用幕府锁国前的窗口期,闷声发大财,猛猛贸易,发展壮大。而不是火上浇油,把平户攻下来泄愤,刺激幕府提前锁国。
当然,林浅的忍让也是有时限的,只要等他海军壮大,有了和幕府掀桌子的资本,到时上演一场“黑船事件”就是。
当下林浅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削弱一切友商的海上力量,尤其是李旦。
并且要做的低调,不撩拨幕府敏感的神经。
同时又要高调,好好刺激一下监军钱忠的眼球。
要求听着矛盾,可林浅已想好了办法。
次日清晨。
李国助在炮击声中醒来。
只见海湾南端,隔着陆地的海面上,已停泊了云帆号炮舰,其侧舷火炮开火不停。
港湾入口,已有五艘海狼舰涌入,李国助明白,哪怕他能冲出去,港湾外,还有大炮舰等着他,已是死局。
“船主,怎么办?”火长忙围上来。
李国助权衡再三,咬牙道:“把船都炸沉,我们从陆上走!”
在他命令下,火帆营船员们开始有序登岸,并布置火药。
随着一声声火药桶爆炸声响起,火帆营舰船一艘艘沉入水中。
海狼舰见状立马前压,装葡萄弹的弗朗机炮十轮炮击后,留下搬运火药的船员,已基本死的精光。尚有二十馀艘船完好,这些战船连带火炮,全都资敌。
上岸的船员用铁炮枪向海狼舰还击,可弗朗机炮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火炮,射的又是葡萄弹。李国助所部在丢下十馀条尸体后,只能仓皇后撤。
到了一处高地后,李国助回身,看着港湾中,火帆营船炮为敌人俘虏的景象,只能无奈叹息。“我李国助对天发誓,若不能报此仇,此生永不再涉足海疆!”李国助心底暗暗立下重誓。就在这时,一串排枪声响起。
李国助身旁,响起一阵惨叫。
火长高喊:“有埋伏,杀出去!”
李国助循声望去,只见周围林木间,出现了一群身着棉甲的士兵。
士兵手拿刀牌、长枪、狼宪、镜钯等兵器,结成楔形阵,火铳手居后。
这阵势哪怕没亲眼见过,也听说过,正是大名鼎鼎的鸳鸯阵。
李国助手下为海上活动方便,都是布衣,条件好些的穿皮甲,兵器都是腰刀、铁炮。光是看见敌军武装到牙齿的棉甲,心底就少了几分胆气。
加之又是新败之师,又被以逸待劳合围。
只是象征性的抵抗片刻,便丢了武器束手就擒。
李国助心中哀叹大势已去,却不甘束手就擒,趁棉甲士兵俘虏自己船员时,撒丫子就朝海湾跑,扑通一声钻入水里。
冬日九州岛的海水冰凉彻骨,李国助刚游出五步,便手脚抽筋,在海面上来回扑腾,连喝了好几口水,只觉得连三魂六魄都要被冰封了,这才被人丢绳子,拽了上来。
浑身湿透的李国助,蜷成一团,牙齿颤颤作响,脸色苍白如纸,再也没有了复仇宏愿,只希望能得到一个火炉。
陆战队将俘虏点数完毕,确认李国助身份后,将人绑好带回船上。
上船之前,队正耿武挑了两个机灵的手下,每人给了二十两银子。
二人大喜:“谢队正赏。”
耿武道:“不是给你们的,舵公吩咐,去附近村寨,买些新鲜肉、菜来。”
出海日久,船上新鲜菜早已告罄,但干粮、豆芽还是管够,两人不明白为什么要买新鲜肉菜。不过二人早就被训练的只知执行,不问缘由,喊了一声是,就要转身去村中。
耿武忙叫住二人:“把兵甲都卸了,再把通译也带去。”
与此同时,只睡了两个时辰的钱忠在船舶颠簸中惊醒。
“是不是海寇又打来了?”钱忠一翻身便滚到地上,不顾身体的疲惫与疼痛,就往桌子下钻。两个小太监连忙拦他:“干爹,只是正常行船!你听,没炮声。”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钱忠长松了口气。
“吃饭了。”有船员推门进来,放下早餐,对于钱忠躲桌子下的行为,船员早已习惯了,发出一声轻篾的嘲笑。
钱忠满脸赔笑,目视那人离开,随即笑容垮掉,换上阴毒神色。他心中暗暗发誓:“你们给咱家等着,看咱家到了岸上怎么收拾你们,一群丘八贱胚!呸!”
“嘎吱!”门又被推开。
钱忠条件反射一般变换笑脸,变脸速度太快,以至于脸部肌肉都有些抽搐。
“快点吃,吃完了,今天还要劳烦公公上甲板监军。”
“今天还要打?不必了吧,我”钱忠苦苦哀求。
然而那人就只是来传话,说完便关门走了,钱忠说的话,他根本不屑听。
瞬间,钱忠又换上阴毒面孔,双眼冷得象毒蛇一般,心中不住嘶吼。
“韩信有忍胯下之辱,越王有卧薪尝胆之苦。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再大苦难,爷都能忍!
姓马的,姓白的!你们两个有本事,就让爷回不到岸上。
爷但凡能留条命在,你们两个,你们全家,整条船上所有人的全家,一个都跑不了!都要给爷死!”小太监见钱忠又在怔怔出神,哭丧着脸提醒道:“干爹快吃饭吧,人家说了,吃完了还要上甲板呢。”“咱家要你提醒?没眼力的东西!”钱忠低声的凶狠骂道。
这段时日,钱忠在“白爷爷”面前像条哈巴狗一般,威严扫地。
小太监其实也不如以往那么怕他了,闻言关心道:“干爹,多少吃点吧,哪怕上甲板全吐出来,也比呕酸水强。”
这是实话,肚里空空呕酸水的滋味,他再也不想感受了。
钱忠无奈坐回饭桌前,看着一盘盐水豆芽、三碗大米粥,迟迟不动筷子,没什么胃口。
两个小太监也顺势坐下。
“让你们坐了吗?”钱忠怒道,“没规矩的东西!”
两个小太监委屈的站起身子来,其中一人嘀咕了一句。
立马挑动了钱忠的敏感神经,他立马怒道:“你说什么,大声说出来!”
那个小太监本是在咒骂钱忠,灵机一动道:“奴婢是说怪也。”
“有何可怪?”
“咱们出海已有近一个月了,船上哪来的新鲜豆芽。”
“嗬,没见识,这是黄豆发的,有水就慢着,你说咱们已出海一个月了?”
“对啊。”
钱忠联想到之前写的战报,结合大明海船通常的船速推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应当不在舟山附近,甚至可能已出了大明。
这个马承烈!他到底要干什么?
钱忠心中涌起惊惧。
同时他意识到了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长风号在海上航行月馀,还没进行过补给。
这么久的续航能力,向东走都能到倭国了
若是向北走京畿岂不是也在航程之内吗?
不论马承烈有没有谋反之心,凭他这强大炮舰以及远航能力,就已构成对京畿的威胁!
弹劾的罪状这不就有了吗?
马承烈有谋反能力,再加之虐待他这个监军,藐视皇权,又有谋反意图。
一个谋反大罪,夷三族,已是板上钉钉了!
“哈哈哈哈”钱忠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的面庞狰狞,脸上写满复仇快意。
就在这时,舱门又被推开了。
钱忠又急忙变脸,把狞笑替换成讨好的局促笑容。
“上甲板,来活了!”船员撂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