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青铜大印在空中急剧放大,几乎遮蔽了半边夜空。
古印底部,“镇山”二字篆文流转着沉凝如渊的土黄色光华,仿佛一座真正的太古神山,挟着能将万物碾为齑粉的无匹威势,当头压下。
周遭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寸寸开裂。
“小师叔,快走!”
夏明桃冲着宋清禾喊道。
她将宋清禾用力向后一推,自己却不退反进。
她双手紧握锤柄,那柄门板似的巨锤迎风暴涨,锤面上古朴的符文逐一点亮,轰然迎上。
脸上写满了悍不畏死的决绝。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绝无可能挡下这一击。
但她更清楚,哪怕是蚍蜉撼树,只要能撑住一息,甚至半息,给身后那人争取到一线生机就够了。
在夏明桃简单的世界观里,宋清禾不仅是宗门那个惊才绝艳的小师叔,更是那个会在下雨天给她撑伞、会在她练功偷懒时打掩护的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所以哪怕是把这条命填进去,也在所不惜。
“轰——!!!”
巨锤与大印轰然相撞。
这一瞬,天地失声。
夏明桃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出一个深坑,她的双臂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整个人被压得矮了半截。
殷红的血线从她的眼角、鼻孔、嘴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可她依旧死死撑着,双目圆瞪,牙关咬出了血。
“走……快走啊……”夏明桃意识已经模糊,却还在本能地呢喃。
宋清禾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回头时,看到的便是这惨烈至极的一幕。
那一瞬间,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天灵盖,眼眶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青云山上,自己贪玩爬树摔了下来,是桃子这个傻大个用后背给自己当了肉垫。
自己毫发无伤,桃子却磕掉了半颗门牙,还咧着满嘴血的嘴傻笑说:“嘿嘿,师叔不疼就好。”
那个傻瓜,永远都只会挡在她前面。
让她丢下自己的伙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独自逃走?
她宋清禾,做不到!
若是连身边人都护不住,修道,又有何用?!
她不打算跑了。
今天,不是金瓒死,就是她亡。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杀意疯狂滋生。
宋清禾猛地将手中的判官笔倒转,瞬间切换为破军长枪形态,狠狠插入脚下的土地之中,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印诀。
“青云有道,三清在上,弟子宋清禾,恭请祖师,授我神光,一敕不降,二敕不祥,三敕之下,万魔伏藏!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字出口,宋清禾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属于少女的灵动与清澈,瞬间被一种古老、沧桑、霸道至极的气场所取代。
以她为中心,狂风骤起,吹得四周的僵尸东倒西歪。
天空中的乌云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玄奥气息,如九天星河倒灌,精准地没入宋清禾的眉心。
正在全力催动镇山印,准备将夏明桃彻底碾死的金瓒,猛地感觉心头一跳,一股极致的危险感让他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半分少女的狡黠与懒散,只剩下俯瞰苍生的漠然,以及……凛冽刺骨的杀气。
此刻的宋清禾,修为境界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攀升。
瓶颈如同薄纸,一触即碎。
最终,她的气息稳稳地停在了半步玄仙的层次,距离真正的玄仙境,只差临门一脚!
宋清禾缓缓抬起手,拔出插在地上的破军长枪。
此刻笔锋早已化作三棱枪尖,寒芒吞吐,红缨如血。
她手腕轻轻一抖,一个眼花缭乱的旋枪,枪身上的红缨如血花般绽放,凛冽的枪尖最终稳稳地指向金瓒。
“建奴余孽,不好好在关外呆着,竟敢跑到中原来撒野,还欺负到我青云宗的徒子徒孙头上来了?”
声音还是宋清禾的声音,但语调却变得苍老而威严,带着一股审判意味。
“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将你这妖邪,逐回老家去!”
金瓒心神剧震,脸色大变。
这是请神术!
而且不是普通的请神,这气息……是真正的请祖师元神上身!
他眼中满是忌惮,再也顾不得碾压夏明桃,心念一动,那巨大的镇山印瞬间缩小,化作流光飞回他手中。
“阁下是青云宗哪位前辈?”金瓒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宋清禾冷哼一声。
“你也配问?”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
原地还留着一道残影,真身却已消失不见。
下一瞬,人未至,枪已到!
一枪,直刺金瓒的眉心。
金瓒想也不想,立刻横剑格挡。
一股强大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金瓒直接被这股力量震飞出去。
他接连撞断了七八棵合抱粗的古树,最后狠狠砸进一面山壁之中,碎石滚落,烟尘四起。
好强的力量!
这个死丫头竟然请来这么厉害的老怪物!
镇山印收回,压力骤消。
夏明桃得以脱身,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着那个此刻威风凛凛、判若两人的宋清禾,眼中满是震撼与担忧。
她从怀里摸索出一枚墨绿色的丹药,也顾不得是什么,直接塞进嘴里,盘膝坐下,争分夺秒地调理伤势。
另一边,宋清禾得势不饶人,手中长枪如龙,攻势连绵不绝。
金瓒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打得节节败退,只能凭借着玄仙境的浑厚灵力和身上的金鳞甲苦苦支撑。
“前辈!我也来助你!”
夏明桃稍稍恢复了些许力气,见宋清禾占尽上风,立刻抓起锤柄,怒吼着冲了上去。
宋清禾眼角余光扫过这一幕,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徒孙,不愧是我青云宗的弟子,今日便随贫道一同,斩了这建奴贼子!”
话音未落,那一抹红缨如流星赶月,再次欺身而上。
金瓒被两人夹击,看似狼狈,那双阴鸷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诈。
周围的阴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他原本紧密的防守故意露出了后背的一处空门,就像是力竭之后的破绽。
夏明桃哪里顾得上分辨,眼中只有那个巨大的破绽。
她抡圆了巨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金瓒的后心砸去。
就在锤头即将触碰到金瓒衣角的刹那,金瓒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姿态诡异一扭。
他头也没回,反手一掌拍出。
掌心之中,一团浓郁的黑气瞬间凝聚成骷髅形状,带着透骨的阴寒,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夏明桃的胸口。
夏明桃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地上。
宋清禾瞬间分神,被金瓒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一剑荡开长枪,身形暴退数十步,拉开了距离,脸上带着残忍而得意的狞笑:“看来你这徒子徒孙的命,比你想象的要脆啊。”
宋清禾缓缓转过头,是死死地盯着金瓒。
“敢在贫道面前,耍这种阴毒手段,伤我门下弟子。”
她一步踏出,脚下大地寸寸崩裂,碎石悬浮而起。
在她身后,虚空震荡,竟隐隐浮现出一尊巨大的三清法相虚影,宝相庄严,却怒目圆睁。
“本来还想留你全尸,现在看来,不必了。”
宋清禾缓缓举起长枪,枪尖之上,雷霆炸响,金色的电弧疯狂跳动。
“你,已有取死之道!”
话音落,人影散。
这一次,她快到了极致,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同时分化出三个一模一样的分身,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雷霆,从三个刁钻至极的角度,锁死了金瓒所有的退路。
金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股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
疯子!
这老怪物疯了!
既然正面打不过这个发疯的祖师,那就……
他目光一转,再次看向了远处倒地不起的夏明桃,眼中狠辣之色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