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发现了。
宋清禾心里没有半分意外,她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身形轻巧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柳栩舟对面。
夏明桃紧随其后。
小白从宋清禾肩头跳下,稳稳落在她脚边,全身的白毛炸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柳栩舟。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事务所的两位小妹妹。”柳栩舟的目光在宋清禾和夏明桃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柄比人还高的巨锤上,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带着这种东西在街上乱晃,不怕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
“抓不抓的,就不劳您费心了。”宋清禾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眼神却锐利如刀,“我们就是好奇,露姐的男朋友,怎么深更半夜不走大路,偏爱在这种犄角旮旯里散步?而且……你身上的味道,太冲了。”
夏明桃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接口,声音瓮声瓮气:“你这妖怪,到底想对露姐做什么?不说清楚,今天我一锤子砸扁你!”
柳栩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小姑娘家家的,说话这么不客气。”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妖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阴冷、潮湿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巷道。
他身后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开始扭曲、盘绕,最终化作一条巨大的、鳞片闪着幽光的黑色巨蛇虚影,高高昂起头颅,吐着信子,一双灯笼大小的眼睛怨毒地盯着众人。
“东北柳家的人?”宋清禾眉梢一挑,道出了对方的来历。
在北方,有“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都是修炼有成的精怪,受人供奉,与人类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中,柳家便是蛇仙一脉。眼前这柳栩舟妖气虽盛,却带着一丝香火愿力,显然不是什么山野精怪,而是有传承、有字号的出马仙。
柳栩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倒是有几分见识。既然知道我柳家的名头,就该明白,我与露露之事,不是你们两个小辈能插手的。识相的,现在就滚。”
“那可不行。”宋清禾从兜里摸出一沓黄符,夹在指间,神色依旧散漫,“露姐是我朋友,你一个蛇仙,跟她搅和在一起,安的什么心?人妖殊途,你这是在害她。”
她想起陈露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那枚鳞片,还有她最近愈发嗜睡、气色萎靡的状态,心中便是一沉。
那是被妖气侵蚀过深的征兆。
柳栩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眼底的温柔早已被一片阴鸷取代,“我与她有三世情缘,这一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你们却想棒打鸳鸯?真是可笑至极!”
“我管你几世情缘!”夏明桃的耐心彻底告罄,“你接近露姐,就是图谋不轨,吃我一锤!”
她一声爆喝,抡起那柄骇人的巨锤,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柳栩舟当头砸下。
这一锤势大力沉,足以将一辆小汽车砸成铁饼。
柳栩舟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姑娘竟有如此恐怖的蛮力。
他不敢硬接,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向后飘出数米,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这雷霆一击。
巨锤砸在空地上,整个巷子都为之一颤,地面上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有点蛮力,可惜,太慢了。”柳栩舟站定身形,眼中杀机毕现。
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巷道四周的阴影里,墙缝中,下水道里,忽然传来密集的“悉悉索索”声。
下一秒,成百上千条花花绿绿的毒蛇如潮水般涌出,吐着猩红的信子,密密麻麻地朝着宋清禾和夏明桃扑了过来。
普通人见到这场面,怕是当场就要吓得魂飞魄散。
夏明桃头皮一阵发麻,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慢,抡起巨锤左右横扫,将扑上来的蛇群砸得血肉横飞。
宋清禾则冷静得多,她不退反进,指尖的黄符如天女散花般飞出,口中轻喝:“离火,起!”
数十张符纸在半空中轰然自燃,化作一个个爆裂的火球,精准地落在蛇群最密集的地方。
火焰呈橘红色,带着克制阴邪的纯阳之气,瞬间将大片的毒蛇烧成焦炭。
柳栩舟脸色愈发难看,他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姑娘,一个力大无穷,一个道法精湛,竟如此棘手。
他苦修数百年,自认在同辈妖仙中已是翘楚,今日却在一个照面下就吃了瘪。
“看来,不动点真格的,是请不走你们二位了。”
柳栩舟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妖气再次暴涨,那身得体的西装被妖风鼓动,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巨蛇虚影愈发凝实,一双蛇瞳死死锁定了正在挥舞巨锤的夏明桃。
柿子,要挑软的捏。
在他看来,这个只懂得用蛮力的铁憨憨,显然比那个道法诡异的宋清禾好对付。
然而,就在他准备集中力量先解决掉夏明桃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只一直没动弹的雪白小狐狸。
那只狐狸正蹲在宋清禾脚边,金色的瞳孔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柳栩舟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的贪念,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起。
好纯净的妖元!
这只小狐狸看似弱小,体内蕴含的妖元却精纯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若是能将它的妖元吞噬……自己的道行,至少能再涨三百年!
到时候,别说区区两个小辈,就是面对宗门里的那些老家伙,自己也有一战之力!
念头转瞬即逝,柳栩舟眼底贪婪暴涨。
他借着与夏明桃巨锤相撞的反震之力,身形诡异地一折,竟在半空分化出一道残影,直扑那团雪白而去。
“不好!”
宋清禾眉心狂跳,指尖符纸尚未燃尽,想要回身救援已是不及。
柳栩舟速度极快,分身裹挟着浓稠腥臭的黑雾,五指成爪,带着势在必得的狠厉。
原本慵懒蹲坐的小白浑身毛发炸起,金瞳中寒芒毕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小小的身躯迎风暴涨,转眼化作半人高的银狐,利爪挥出残影,试图撕裂逼近的黑雾。
但它毕竟处于兽态,妖力未复,对上已修成人形且蓄谋已久的柳栩舟,终究力有不逮。
柳栩舟狞笑一声,避开锋利狐爪,反手精准扣住了小白后颈,掌心黑气翻涌,就要强行抽取妖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白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里,毫无预兆地漫出一层莹润清冷的月白微光。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古老苍茫的气息,缓缓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道虚影。
看不清五官面容,唯见银发垂落,一袭月白长袍无风自动。
虚影静静伫立,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柳栩舟身上。
只这一眼。
柳栩舟那只即将触碰到小白的手,就这样僵死在半空,再难寸进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