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的日子,像一池被夏风拂过后又重归平静的秋水,波澜不惊。
诸葛青推掉了张伟几次三番“出去浪一圈”的邀约,每日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单调——睡到日上三竿,吃过午饭,便回房锁门,心念一动,便去了那个有黛玉在的三百年前。
这般颓废的作息,很快招致了家中二老亲切的注视。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他爹率先忍不住了,某日饭桌上敲了敲碗沿,清了清嗓子:“我说,你小子别以为考完了就万事大吉。这大好的暑假,脑子还没生锈,正好去把驾照考了。你爹我那辆旧奔驰,等你驾照到手就归你开了。省得你天天在家挺尸,看得我眼晕。”话虽这么说,眼角眉梢却藏着点狡黠——嘿,正愁没借口换新车呢!
诸葛青抬眼看了看老爹,又瞥了眼无语的老妈,心知这是打发他出门的阳谋,但想到有辆车确实方便,便也无不可地点了头:“行。”
于是日子又有了新的节奏。每日刷刷科目一的题库,定时去驾校报到,在教练震耳欲聋的“方向盘打死!”“看后视镜!”的咆哮中,战战兢兢地挪动那辆老旧的教练车。
日子依旧平淡得像白开水,却因着对另一个时空的牵挂和即将到来的放榜,隐隐透着些不同寻常的期待。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在一个闷热的夜晚。家里气氛莫名有些凝重,连最咋呼的诸葛白都安静地抱着平板蜷在沙发一角。时间一到,诸葛青输入准考证号,页面刷新——成绩被屏蔽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屏蔽了!省前五十!”诸葛诚一巴掌拍在儿子肩上,力道大得诸葛青龇牙咧嘴,但脸上也忍不住扬起大大的笑容。妈妈周雅更是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拉着儿子的手上下看,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诸葛白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啊啊啊哥你太牛了!我要发朋友圈!”
家里的电话和诸葛青的手机很快就被打爆了。班主任老张的声音激动得几乎破音:“诸葛青!好!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小子行!等着,招生老师很快就会联系你!专业想好了没有?有什么意向一定跟老师说!……”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甜蜜的忙碌与喧嚣。爹妈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走亲访友,电话报喜,恨不能告诉全世界。专业志愿早在分数出来前就已反复斟酌确定,如今只需静待佳音。学校里更是拉起了鲜红的横幅,光荣榜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引来无数低年级学弟学妹羡慕仰望的目光。
升学宴定在成绩尘埃落定后的一个周末中午,市中心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最大的包厢里坐得满满当当,亲戚朋友,老师同学,连他那位性子刚硬的八极拳师父陈老爷子都难得地换上了簇新的中山装,被奉在上座。
宴会开始前,诸葛青特意换上了一身网购的明代状元袍——大红的圆领袍,胸前背后绣着精致的云雁补子,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两侧还插着一对金花。这身行头穿在他高挑挺拔的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少了几分平日的懒散不羁,多了几分古雅英气,往那一站,竟真有种穿越时空而来的少年状元郎风范。
“哟!咱们家真出了个状元公了!”亲戚们纷纷打趣,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诸葛爸更是红光满面,指挥着服务员抬上来一个略显陈旧但封泥完好的酒坛。坛身红纸早已褪色,但墨书的“状元红”三字依然清晰。
“爸,你这……”诸葛青有些惊讶。
诸葛爸拍开坛口的封泥,豪气道:“你满月那天,我就埋了这坛酒在老家院子里!就想着等你出息了,拿出来庆祝!”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用长柄酒提舀出澄黄透亮的酒液,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包厢。
“爸,您这心也太大了,万一我没考上呢?”诸葛青笑道。
诸葛爸瞪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给在座的长辈、老师一一斟酒:“没考上?没考上就留着你结婚那天喝!一样的!今天咱们高兴,先喝一半!剩下的,留给你将来娶媳妇的时候再开!” 这话引来满堂哄笑和祝福。
宴席热闹非凡,敬酒声、谈笑声不绝于耳。诸葛青陪着长辈老师喝了几杯,那状元红果然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醇。
趁着众人推杯换盏、喧闹不注意时,他悄悄拿过一个玻璃瓶,背过身,极快地用酒提舀了几提,将那琥珀色的液体灌满了瓶子,又迅速拧紧盖子,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背包侧袋。
宴席终散,宾客尽欢。诸葛爸诸葛妈兴致还高,约了朋友去钓鱼打牌。诸葛青独自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冲进浴室,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他脑中却不断浮现出黛玉的盈盈笑靥。这样的大喜事,怎能不与她分享?不仅要告诉她,还要和她一起庆祝。
念头一定,他擦干身体,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径直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取出早已备好的新鲜食材。他要做一桌好菜,专为林妹妹做的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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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鼠鳜鱼要炸得外酥里嫩,茄汁调得酸甜适口;文思豆腐羹的豆腐丝要切得细如发丝,在清亮的汤中如云雾散开;水晶肴肉冻得晶莹剔透,胭脂鹅脯色泽诱人;还有一道他自创的“荷塘小炒”,嫩藕、鲜菱、鸡头米、白果,用高汤快炒,清爽鲜甜。最后,是一小盅冰糖炖燕窝,温润滋养。
每一道菜,他都做得极其用心,仿佛要将所有的喜悦和心意,都烹进这氤氲的香气里。
菜做好,整齐装入保温食盒。他回到房间,重新换上那身大红的状元袍,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镜中的少年眉眼俊朗,因着喜事和期待,眼底有光。他背上装着食盒和那瓶偷来的状元红,深吸一口气,往床上一倒——
潇湘馆里,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隐去。黛玉已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立领对襟衫子,配着月白色马面裙,正准备带着紫鹃去贾母处用晚饭。
刚走到门口,眼前空气便是熟悉的一漾。
紧接着,一个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大红的圆领袍,云雁补子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清晰,乌纱帽两侧的金花微微颤动。袍角随着他出现的动作轻轻摆动,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站在那里,眉眼含笑,少了平日卫衣牛仔裤的随意不羁,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端雅风流,仿佛古籍画卷中走出的少年英杰,骤然点亮了这暮色沉沉的庭院。
黛玉呼吸一滞,脚步顿在原地。她还是头一次见他作这般正统的汉家衣冠打扮。以往只觉得青大哥生得俊朗,笑起来有些狡黠的可爱,此刻这身耀眼的红袍,却将他身上那份被现代服饰模糊了的、属于少年的清俊挺拔与意气风发,毫无保留地衬托出来。
心头忽地,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句早已熟读的词来:“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双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比衣衫的海棠红更艳三分。她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的失神与悸动,再抬眼时,已换上盈盈笑意,声音带着由衷的欣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恭喜青哥哥,高中魁首,金榜题名。”
诸葛青见她今日装扮亦是明媚鲜妍,人比花娇,心中欢喜更甚,学着古人的样子拱手一礼,笑道:“同喜同喜。我能安心读书考试,也多亏了林妹妹平日督促鼓励。”
黛玉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青哥哥这般说,倒叫妹妹汗颜了。哥哥高中,乃是自身勤勉,才华过人。妹妹不过略尽绵力,何足挂齿?”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几分,带着点难得的娇俏,“妹妹正想着,改日定要备一桌东道,好好为青哥哥贺一贺呢。”
“诶,不用妹妹破费请我。”诸葛青笑着晃了晃手中提着的食盒和那个不起眼的玻璃瓶,“我呀,今天是特意来请妹妹的!瞧,酒菜都备好了!状元及第,岂能无酒?妹妹今晚,可愿陪我一醉方休?”
黛玉目光落在那瓶身上还沾着些许泥渍、内里酒液金黄荡漾的玻璃瓶上,又扫过那沉甸甸的食盒,心中暖意融融,又有些微醺般的雀跃。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转身唤来紫鹃。
“紫鹃,我忽然觉得有些头晕,身子懒懒的,没什么食欲。今晚就不去老太太那儿用饭了。你替我过去说一声,就说我歇下了,晚些也不必过来伺候,我想一个人静静看会儿书。”
紫鹃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黛玉的脸色,见她双颊微红,眼神却清亮有神,不似病态,反倒有种压抑不住的欢喜光彩,心下虽疑,还是应道:“是,姑娘。那奴婢去去就回,姑娘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
“不必急着回来。”黛玉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我这儿没什么事,你自去歇着便是。晚些…没有我的唤,不必进来。”
紫鹃更觉奇怪,但见姑娘坚持,只得行礼退下,往贾母院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