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青的身影甫一凝实,脸上还带着惯有的、准备逗她开心的明朗笑意。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小姑娘慌忙拭泪、眼圈通红、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心头猛地一紧,那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两步并作一步抢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林妹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他的突然靠近和连声追问,让黛玉更加慌乱,她低下头,避开他灼灼的视线,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细弱蚊蚋:“没…没什么。不过是…读了两首旧词,心中…有些感触罢了…让青哥哥见笑了。”
她越是这样说,诸葛青越是放心不下。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摊开的词集上,又看到她袖口隐约的湿痕,以及那明显哭过的、微微红肿的眼眶。他伸出手,声音放得极柔:“给我瞧瞧,是什么词,把我们林妹妹惹得掉金豆子?”
黛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手中的递了过去,指尖无意间相触,皆是冰凉。
诸葛青接过书,一眼便看到了那两阕并排的《钗头凤》,以及书页上未干的泪渍。他瞬间沉默了。
这两首词,他何尝不熟悉?少年时在语文课本上读到,也曾为陆游“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悲壮热血沸腾,但真正触及灵魂深处那一点柔软与疼痛的,却是这沈园题壁的绝唱。当初读完,心里也着实为这对苦命鸳鸯难受了许久,感慨造化弄人,情深不寿。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力透纸背的字句,仿佛能穿越时空,看到八百多年前那场令人心碎的相逢与别离。室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风声呜咽,更添凄凉。
半晌,黛玉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青哥哥…你说,为何…为何如此相爱的人,却终究没能在一起,白头到老呢?”她的问题,既是在问古人,又何尝不是在问自己飘摇无定的心?
诸葛青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词句上移开,落回黛玉写满迷茫与哀伤的小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无奈与怜惜:“大概…是败给了世俗,败给了那无形的、却沉重如山的压力吧。”家族,礼教,名利,舆论…哪一样,都足以碾碎小儿女纯粹的情意。
“世俗…的压力…” 黛玉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掠过更深的迷茫与痛楚。她忽地抬起头,眼中泪光点点,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尖锐,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既知结局如此惨淡,既知这‘世俗’如铜墙铁壁,撞上去便是头破血流…那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相见!不要相识!不要…碰头!”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赌气的成分,却又何尝不是她此刻真实心境的折射?恐惧那可能的分离与悲剧,以至于想全盘否定那曾经拥有过的温暖与甜蜜。
诸葛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言辞震得怔住了。他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神情倔强又脆弱的小姑娘,心头像是被钝器重重擂了一下,闷闷地疼。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干涩:
“也是…你说得对。结缘容易…守缘难。眼不见,心不烦;心不烦…情不生。倒真是不相见的好…”
这话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与荒凉。他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仿佛也在说服自己。
这话出口,两人之间仿佛瞬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空气凝滞,方才那因担忧而靠近的温度,似乎也被这句话驱散了。他们相对枯坐,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哀和无力感,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难道…他们之间,也终将逃不过这样的窠臼?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相伴,是否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徒增伤悲?
黛玉的脸色更加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的裙裾。诸葛青也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诸葛青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突兀,打破了死寂。
黛玉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只见诸葛青脸上的苦涩与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豁出去的明亮与坚定。他转过头,目光不再闪避,直直地、深深地望进黛玉含泪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不过…林妹妹,我不是陆游。”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温柔,却也更加执拗,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灵魂里去,同时,也将自己的灵魂毫无保留地呈现:
“而你…也不是唐婉。”
“你!…你?!…”
黛玉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仿佛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又仿佛每个字都如惊雷般在她心头炸响。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坚定,以及深藏其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与情意。那目光太炽热,太直接,烧得她心慌意乱,脸颊发烫,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所有关于“世俗”、“压力”、“悲剧”的念头,在这句简单却石破天惊的宣言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土崩瓦解。
他不是陆游。他不会屈从于“东风恶”,不会留下“错错错”的遗憾。
她也不是唐婉。她不会只能“咽泪装欢”,不会独自承受“难难难”的孤苦。
因为他们相遇的方式本就惊世骇俗,他们之间的纽带本就超越了寻常的世俗伦常。那么,为何还要用寻常的悲剧来框定自己?为何还未开始,就先预支了离别的痛苦?
想明白这一点,积蓄已久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
黛玉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比刚才读词时更加汹涌,更加肆无忌惮。不再是伤怀古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他,为了他们这不容于世的、却真实炽烈的情感。
她哭得无声,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迅速濡湿了前襟。
诸葛青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用指腹一点点,极其珍重地,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泪珠。
动作轻柔,却饱含心意。
黛玉没有躲闪,只是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他,任由他擦拭。
一时之间,竟相顾无言。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所有的试探都已不必。那两阕《钗头凤》带来的阴霾,此刻反而成了照见彼此心意的镜子,让那份早已潜滋暗长、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的情愫,骤然清晰明朗,无所遁形。
看着那泪水仿佛流不尽,听着那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诸葛青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泪水浸泡得酸软疼痛。他不再犹豫,手臂微一用力,将眼前这哭得梨花带雨、娇弱无助的小小身躯,轻轻揽入了怀中。
黛玉浑身一僵,似乎想挣扎,但那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她熟悉且贪恋的清爽气息,仿佛漂泊许久的小舟终于找到了港湾。只迟疑了一瞬,她便彻底放弃了抵抗,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肩窝,双手也不知何时,紧紧地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仿佛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压抑的呜咽声终于低低地泄了出来,在他怀中闷闷地响着,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委屈。
诸葛青收紧手臂,将她更牢地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少女身上清冷的幽香混合着泪水的微咸气息,萦绕在鼻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纤细单薄,也能感受到那细微却真实的颤抖。
到了这一步了。
心意已然挑明,拥抱已然发生。
如同踏上了悬空的索桥,回头已无路,只能看着前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他没有丝毫后悔,心中反而奇异地安定下来。
是的,就是这样。管他什么时空,管他什么深宅规矩,管他什么世俗眼光。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他放不开,也不想放开。
见她哭得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久久不能平息,诸葛青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快要被她哭碎了。他低下头,唇瓣轻轻贴近她冰凉微湿的鬓角,用气声在她耳边柔柔地哄着,声音沙哑而充满怜惜:“好妹妹…快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哥哥的心…真的快要碎了…”
黛玉闻言,哭声微顿,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泪眼瞪着他,那眼神又是委屈,又是嗔怪,还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敲在他心上:“冤家!你…你只知你的心要碎了…我…我的心…难道就不是肉做的?它…它也快疼碎了!”
这带着娇嗔的控诉,听在诸葛青耳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颤。他连忙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紧,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柔声安抚:“好…好…咱们都好好的…不碎…谁的心也不碎…咱们的心啊,都要好好的…”
黛玉被他这话哄得心中一颤,那股尖锐的疼痛仿佛真的被这温暖的拥抱和话语抚平了些许。她不再言语,只是更深地往他怀里埋了埋,仿佛要汲取他所有的温暖与力量,来抵御外界所有的寒冷与不安。
雨声潺潺,敲打着屋檐窗棂,也敲打在两人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室内烛光暖黄,氤氲出一方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们的静谧天地。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早已无需说出口。那些朝夕相处的陪伴,那些默契十足的对视,那些心有灵犀的懂得,那些毫无保留的维护…点点滴滴,早已将一份超越时空、超越身份、超越一切世俗定义的情感,深深植入彼此骨髓。
方才那番感伤对话,那场突如其来的眼泪,那个掷地有声的“我不是陆游,你也不是唐婉”的宣言,还有这个跨越了所有顾虑、不安、礼法与时空阻隔的拥抱…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一扇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却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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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早已情根深种、难以自拔的彼此。
心意,在这沉默的相拥中,在泪水无声的交流里,洗涤得无比清晰,交融得难舍难分。
窗外,秋雨不知疲倦,淅淅沥沥,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发出清冷的脆响,声声入耳,仿佛在为这段惊世骇俗却又纯净真挚的感情伴奏。窗内,烛火摇曳,将一对相拥的少男少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交融,仿佛本就该是一体。
前路或许依旧迷茫坎坷,现实的阻隔或许依旧森严如铁壁,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里,他们拥有了彼此最真挚的懂得,最毫无保留的交付,和最温暖坚实的依靠。
这便足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地久天长。黛玉才在诸葛青怀中,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挣脱,只是慢慢地抬起头来,泪痕已干,只余眼周淡淡的红晕,和睫毛上未干的湿意。她抬起眼,痴痴地望进诸葛青同样凝视着她的眼眸。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漂亮狐狸眼,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如同深海般的柔情与专注,还有一些她看不太分明、却让她心跳加速的深邃光亮。他没有松开环抱着她的手臂,依旧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他怀中,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那么柔,那么软,仿佛能将她整个人都融化进去。
黛玉就这样望着他,忘记了羞怯,忘记了礼法,忘记了所有的一切。眼中只有他,只有这个给了她无数新奇、温暖、庇护,此刻又给了她如此沉重又如此珍贵承诺的少年。
诸葛青忽地,嘴角又漾开那抹她熟悉的、带着点促狭,却又无比温柔的笑意。他低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静默和方才情绪的波动而有些微哑,却字字清晰:
“林妹妹…后悔吗?”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但黛玉听懂了。她听懂了他问的是接受这份情意,听懂了他问的是这个拥抱,听懂了他问的是选择这条注定艰难的路。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因为刚哭过,声音还有些瓮声瓮气,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不悔!”
诸葛青眼中霎时迸发出耀眼的光彩,那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整个人都仿佛被点亮了。他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轻快而笃定:
“我也不悔!”
得到了彼此最确切的答复,两人仿佛又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盟誓。黛玉心头的重压似乎又被卸去一层,她重新将脸颊贴回他胸膛,听着那里传来的、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与她自己的渐渐同频。
趴在他怀中,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亲密与安心,黛玉的思绪却依旧纷乱。一些现实的、琐碎的、甚至有些自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闷闷地,带着点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青哥哥…我…我现在…是不是就是你的…‘女朋友’了?”
诸葛青心底因为她这个带着稚气却无比认真的问题而狠狠一颤,一股混合着无限怜爱与酸楚的热流涌上心头。他立刻收紧手臂,用最肯定的语气回答:
“是!当然是!林妹妹是我诸葛青唯一认定的女朋友!现在是,以后是,永远都是!”
得到这样热烈而肯定的回答,黛玉心中甜意弥漫,却又生出些许女儿家的小小比较与不安。她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怯:
“可是…我都没送过你情书……”
诸葛青失笑,手臂紧了紧:“不用那些。林妹妹,你在这里,就是最好的‘情书’。比任何写在纸上的字句,都动人千倍万倍。”
黛玉咬了咬下唇,继续细数着自己的“不足”:“我…我也不如你那些…那些女同学那般…那般大方活泼,会说话,见识广…” 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真的在为此烦恼。
“傻丫头,” 诸葛青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林妹妹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是独一无二的珍宝!谁也比不了,谁也不配比!”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黛玉听得心头滚烫,那点小小的不安瞬间被熨平。可紧接着,一个更现实、更沉重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巨石,压上了她的心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诸葛青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带着浓浓鼻音、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响起,那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悲凉:
“我们…我们连…连成亲都不能…我…我也没法给青哥哥传宗接代……”
这话如同利刃,刺得诸葛青心口剧痛。他立刻更用力地收紧怀抱,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话里的寒意,语气急切而坚定:
“我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什么香火继承,我从来就没在乎过!姓诸葛的又不止我一个,天底下姓诸葛的多得是,凭什么非得指着我?再说,不还有我妹妹吗?让她以后招个上门女婿不就完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轻松甚至有点无赖,试图冲淡她话里的悲伤,“而且,我也不怎么喜欢小孩,吵吵闹闹的,麻烦。”
黛玉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言论惊得一时间忘了悲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最终化作一句带着哭音的娇嗔:
“胡说八道!哪有…哪有这样说话的…”
诸葛青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和幽幽冷香,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认真:“都是真心话…林妹妹,对我来说,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不要,都可以不顾。”
黛玉怔住了。这番话的份量,太重太重。重到她几乎不敢承受。可他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如此清澈,如此坚定,没有半分虚假。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深地依偎着他,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生命里。
他轻柔地抬手,用指腹再次抚过她的眼角,将残留的泪痕一一拭去。他的动作那么小心,那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声沙沙,炭火偶尔噼啪。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交叠,不分彼此。
气氛已经到了一种极致微妙的境地。方才那番剖白心迹的话语,那毫无保留的拥抱,那相濡以沫的眼泪,早已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矜持与隔阂融化殆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稠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暖昧,还有彼此呼吸间越来越清晰可闻的灼热。
诸葛青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小脸。泪痕洗净后,肌肤更显剔透白皙,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如同晨露沾染的花蕊。那双总是盛着轻愁或灵光的含情目,此刻因哭泣而更加水润氤氲,眼尾微红,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诱惑的美。她的唇瓣因为方才的哭泣和说话,显得格外红润饱满,微微张开,仿佛无声的邀请。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冲动,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蓦然窜起,瞬间席卷了所有的理智。他觉得喉头发干,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中奔流呼啸。
他忍不了了。
也不想再忍。
双手轻轻捧起黛玉的小脸。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黛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那是一种全然的信赖与交付。
诸葛青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慢慢地、慢慢地凑近。
他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幽香混合着泪水的微咸,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呼吸拂在自己唇畔。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窗外,雨声似乎骤然远去,世界归于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迸溅出细小的火星,无人察觉。
室内,光影摇曳,将两人逐渐贴近、最终重合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他的唇,终于轻轻印上了她的。
起初只是极其轻柔的触碰,如同蝴蝶的翅膀拂过最娇嫩的花蕊。彼此的呼吸在鼻尖交缠,温热而急促。
瞬间,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电流同时窜过两人的四肢百骸。黛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诸葛青也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悸动。
那触感比想象中更加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却有种不可思议的甜。像是最上等的蜜糖,轻轻一碰,便要化开。
黛玉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唇瓣相接处窜遍全身,让她脚趾都禁不住蜷缩起来。他的气息如此清晰,混合着一种清爽的、独属于他的味道,将她完全笼罩。那触感柔软而微凉,却又带着灼人的温度。
诸葛青感受到了她的颤抖,他的吻停顿了一瞬,给了她适应的时间。然后,他微微调整角度,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加深了这个吻,唇瓣轻轻地、带着无比的怜惜与渴望,摩挲着她的。动作依旧青涩,甚至有些笨拙,却饱含了所有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深情与悸动。
黛玉的呼吸彻底乱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那两片相贴的唇上。陌生而奇异的酥麻感,混合着巨大的羞耻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蜜满足,冲击着她稚嫩的心防。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与力道,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舔舐与吮吸。
在最初的震惊与羞怯中,黛玉不知怎地,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记住,记住这个第一次亲吻她的人,记住这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带着疼痛与甜蜜的初刻。
她颤抖着,极缓、极缓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诸葛青近在咫尺的、无限放大的眉眼。他闭着眼,睫毛浓密而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投入,仿佛在进行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眉头微微蹙着,带着少年人初试情事的紧张与认真,又透着一种全然的沉迷。
这张脸,这张早已刻入她心底的脸,此刻以这样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密到极致的角度呈现在她面前。黛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又胀满难以言喻的柔情。
她就这样,睁着那双朦胧氤氲、漾着水光的眸子,痴痴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将这个画面,连同唇上那陌生而悸动的触感,一同深深地、深深地镌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她知道,此生此世,无论未来如何,她都永不会忘记这一瞬间。
气息彻底交融,分不清彼此。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越来越紊乱的呼吸声,和唇齿间偶尔溢出的一点儿压抑的、甜腻的呜咽。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已转为温柔的淅沥,沙沙地轻抚着万物,仿佛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初吻伴奏。烛台上的火焰忽然“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格外明亮的烛花,火星迸溅,将两人相依的身影在墙上晃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安静燃烧。无人在意。
无人知晓这潇湘馆内正在发生的、惊世骇俗却又纯净美好的情事。只有天地风雨为证,只有彼此心跳为凭。
这一吻,漫长如永恒,又短暂如刹那。
当诸葛青终于恋恋不舍地、极其缓慢地退开些许时,两人的呼吸都急促得不象话。黛玉依旧闭着眼睛,脸颊酡红如醉,唇瓣被亲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水润诱人的光泽,胸口不住地起伏。
诸葛青亦气息不稳,目光炽热地凝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迷恋与满足。
黛玉这才仿佛从云端缓缓坠落,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好几下,才慢慢睁开。那双惯常清澈含愁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眼波流转间,是未经人事的纯真,是初尝情滋味的迷醉,还有一丝羞得无处躲藏的慌乱。
她不敢直视他灼热的视线,目光飘忽着,最终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那里已被她方才的泪水和他紧张的汗水微微濡湿了一小块。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滚烫的脸颊重新埋回他胸前,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的羞涩与悸动。
诸葛青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将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顶,手臂依旧牢牢地环抱着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听着彼此渐渐平复的心跳,听着窗外温柔的雨声。
无需再多言语。
这一个吻,已然胜过了千言万语的海誓山盟。
心意,在这一刻,彻底相通。前路未卜,但执手之人已然确定。未来如何,且交给未来。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已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