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柴山帮的好汉彼此对视了一眼,达成了共识。
他们起身为药无咎让开了路,让他直面回春堂那帮人迎了上去,却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默默站在了药无咎身后。
双手环抱,怒目而视,默默助威。
这两位护法般的好汉往那儿一杵,围观众人的窃窃私语都象遭到了镇压,音量立刻低了大半。
不过各种怀疑的目光,还是不住地朝药无咎身上飘。
回春堂的医者,在场中的不少人还是认识的,甚至是接受过对方诊治的。回春堂能够成为栎邑城中最大的医馆,其医者医术水平自然是有保证的。
而药无咎,不过是昨天才入城的草莽游医。
两相对比下,哪一方更可靠显然不言而喻。这种情况下,原本将众人吸引过来的两刀前诊费定价,也成了一大疑点。
迎着令人窒息的目光,药无咎神情依旧从容。
不就是眼神中带了点压力吗?有什么好怕的?在罗网地宫里面,哪个杀手眼神中还没有几分杀气了?
相比之下,这些只是怀疑的目光,简直算得上亲切友好。
又有何惧之?
那回春堂医者,本想借着众人之威直接摧垮药无咎的心防,却不曾对方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仍旧能如此从容。
原本轻视的心态,顿时收敛了许多。
不愧是敢冒着惹怒各大医馆,定下两刀钱这种诊治费的草莽游医,倒也确实有几分胆色。
可惜,比起胆色,你的医术可就不咋地了。
不给药无咎开口周旋的机会,回春堂医者下巴微扬,二话不说径直抛出一块木片,摔到了他身前:
“这药方,是阁下开的吧!”
在造纸术尚未普及的先秦,开个药方什么的,自然也得用上简牍之类的东西。这两天,药无咎便削了不少木片。
俯身扫了眼,确定上面内容没经过篡改,药无咎便点了点头:
“的确是药某所开的方子,效用是调理脾胃、滋阴养胃,治的乃是这位老先生的厌食之症。”
药无咎目光一扫,便找到了这方子本来的持有者。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着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裳,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轻松将其吹走。
他缩着身子躲在回春堂众人身后,不敢跟药无咎的目光有所接触。
“既然承认这方子是你的,那我就要代众位父老乡亲问上一句,你可知按照你这方子,无法根除病症!”
回春堂医者脚步微移,将那老人挡在身后。
他抬手指着面前对面的药无咎,横眉倒竖、厉声呵斥,话语当中透露着一股子痛心疾首之意,似乎真是在为在场众人谋福祉。
扯着嗓子喊出来的话语,自然传进了不少人耳中。
如投石入湖掀起波澜阵阵,原本才安静了不少的围观人群,听到回春堂医者的斥责之后,顿时便是一片哗然。
不少人立刻就红了眼。
那一道道充满愤怒的目光,恨不得要马上喷出熊熊烈焰,化作无间火海将药无咎给彻底吞没。
人们对庸医总是无比憎恨的。
尤其是在先秦这个巫医不分的时代,总有人假借救病治人的名号敛财。
骗钱也就罢了,可胡乱开的方子,那是真会把人治死的!
哪怕对后世而言无足轻重的一次感冒,放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若是得不到及时诊治,那也是致命的。
王侯将相,尚有死于风寒者。
何况百姓乎?
若非有那两个柴山帮的好汉如护法般在那坐镇,回春堂跟过来的那几个打手,此时多半会趁机煽风点火制造群情激奋的场面。
场面乱起来,下黑手那可就方便多了。
到最后,这事就会变为一介草莽庸医横死街头,在法不责众的现实之下,落得个不了了之的结果。
回春堂医者倨傲地望着药无咎,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有柴山帮的人在这儿又如何?
若真是柴山帮帮主在这儿,我或许还要卖对方几分薄面,可不过就是几个底下连看病都看不起的喽罗。
难道还能顶着群情激奋,冒大不韪将你保下来?
赶紧认怂滚蛋吧!
可让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面对回春堂医者言之凿凿的问责,药无咎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反而非常坦然地点头承认:
“阁下所言不假,这方子确实无法根治老先生的征状,若是想要彻底除去病根,不仅需要将主药换成北沙参、玉竹……
更需要安静修养十数日。”
药无咎没有特意扯着嗓子提高音量,但声音在真气的助推之下,还是清淅地传入了绝大多数人耳中。
躁动的人群,一下变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若是药无咎单纯承认药方有问题,不管是坦然还是惭愧,都免不了被众人骂个学艺不精、误人性命。
可现在,他点出了正确的治疔方法。
而且瞧旁边那回春堂医者脸上的神情,这方子应当是没有问题,是确实能够做到药到病除的。
“有治根之法,为何还要给出之前的方子?
莫非是不想彻底根治病患,以期对方病情反复,好能够不断从对方身上榨取诊治费用!”
医者,到底是读书识字多,脑袋就是灵光。
在围观群众因为意料之外的发展而懵圈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从医术上扳倒对方的回春堂医者,攻势一转开始从医德方面发力了。
病根不除,如养寇自重。
也亏得是他们回春堂没少干这事,不然这医者也没法在电光石火之间,立刻就联想到这方面。
“自然是因为,那方子最合适。”
药无咎装出一副回忆往事的模样,抬手点了点对面的“同行”。
“虽同为医家,但我们济世一脉跟你们朝野一脉,在理念上向来不同。从小,师父便教导我,这世上没有最好的方子。
只有最适合病人的方子!”
药无咎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明明没有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可他身上莫名升起了一股气势,让对面回春堂的医者不由后退了两步。
“敢问阁下,若是按刚才你要的根治方子,药材作价几何?
在场诸位,又有几人,能够安心静养十数日!
那方子,真的能用吗?”
药无咎的眼神仍旧平静温和,但他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尽皆喑哑,无人能够出声回应作答。
夺得主动权的药无咎步步紧逼,又开口问道:
“阁下在栎邑坐诊多年,想必定然见多识广、阅历丰富。药某斗胆问阁下一句,这天下有多少病症?
有多少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