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瘤四周，生长着数十条长短粗细不一、由黑暗物质构成、形态各异的肢体，有的如骨矛，有的似兽爪，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而在那肉瘤的“正面”，密密麻麻镶嵌着数以百计的、散发着恶意的幽绿或暗红“眼睛”，这些眼睛并非全部看向同一方向，有的盯着玲珑塔，有的扫视湖岸生灵，有的则茫然转动，仿佛承载着无数混乱的意志。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一种令人疯狂的低语与无数痛苦嘶鸣的混合“杂音”，却直接在所有生灵的意识深处回荡，侵蚀着理智与神魂。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心神欲裂，体内灵力躁动紊乱。
其气息之恐怖，已然稳稳踏入了化神中期的层次，并且由于其黑渊本源的特质，对生灵的克制与污染力，远超同阶修士！
而虚空另一侧，那道模糊的虚影虽然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那冰冷的“注视”却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定着玲珑塔，仿佛在评估，在等待，又像是在与某种规则抗衡，无法真正降临。
玲珑塔塔身光华流转，威严浩瀚，但塔灵传递给我的意念却带着一丝凝重与急切：“宿主……此界污秽……黑渊次级投影……力量不全……需速战……虚空窥伺……危险……”
塔灵的意思很明确：眼前这个从黑洞爬出的怪物（它称之为“黑渊次级投影”），并非黑渊本体或真正的高阶存在，只是一个被召唤或意外形成的次级投影，但即便如此，也拥有化神中期力量与极强的污染性。而玲珑塔自身因我修为所限，并未完全恢复，力量不全。更重要的是，虚空中那个“渎神者”的窥伺，可能带来更大的变数与危险。必须尽快解决或脱离眼前的怪物！
速战？谈何容易！
我不过炼虚初期，虽有玲珑塔这混沌至宝，但要正面击溃一个化神中期、特性诡异、生命力顽强的黑渊投影，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甚至可能动摇玲珑塔的根基。而一旦我与玲珑塔力量大损，虚空中那个虎视眈眈的“渎神者”绝不会放过机会！
更何况，还要顾及湖岸上生死一线的同伴们！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权衡间，那黑渊投影似乎适应了此界环境，或者说，被玲珑塔的神光与生灵的气息彻底激发了凶性！
肉瘤正中的数十只幽绿眼睛同时光芒大盛！一道道粘稠的、墨绿色的腐蚀性射线，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并非全部射向玲珑塔，而是有相当一部分，如同拥有生命般拐着弯，绕过塔身神光的正面防护，袭向其后方的湖岸人群！它竟懂得声东击西，优先攻击更弱小、更易吞噬的生灵！
与此同时，数条最粗壮的黑暗触手如同巨蟒出洞，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狠狠抽向玲珑塔本体！触手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哀嚎的模糊面孔，散发出强烈的灵魂冲击与侵蚀之力！
“混沌！护住湖岸！”我心神狂吼，同时将自身混沌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玲珑塔！
玲珑塔塔身一震，垂落的神光骤然分化！大部分依旧笼罩塔身与我，抵挡抽来的触手与射线，同时塔身微微倾斜，塔檐下悬挂的无数混沌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而宏大的道音，涤荡那无形的灵魂冲击。
而另一部分神光，则在塔灵的操控下，化作一面弧形的、半透明的混沌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个湖岸区域笼罩其中！
“嗤嗤嗤——！”
墨绿射线击中混沌光幕，爆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光幕剧烈波动，被击中的区域迅速黯淡、变薄，但终究没有立刻破裂，为湖岸众人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快！结阵防御！向沼泽外撤退！”刘晋元强忍着神魂不适与灵力紊乱，嘶声高喊，与赵灵儿、雪柔、月水水等人，迅速将惊魂未定的众人（包括部分被救出的祭品和残存的黑鳄帮众）组织起来，依托混沌光幕的庇护，一边抵挡零星穿透的射线余波和弥漫的死气，一边朝着远离湖心岛的方向艰难后撤。
然而，那黑渊投影的攻击远不止于此！
见射线被挡，触手抽击也被玲珑塔神光震开（触手与神光接触处黑烟直冒，被净化掉大块物质，但迅速有新的黑暗物质补充），它似乎更加狂怒。
肉瘤中央，那些暗红色的眼睛突然全部闭合，紧接着，一个更加巨大的、几乎占据肉瘤三分之一面积的恐怖裂口猛然张开！裂口内，是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吼——！！！”
这一次，是实质的、震耳欲聋的咆哮！伴随着咆哮，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吸力，自那裂口中爆发出来！
这股吸力，并非针对实物，而是直接作用于生命力、灵魂与灵力！
刹那间，整个血泥潭区域的生机仿佛都被牵引！血色湖水倒流向裂口，湖岸的草木（虽然本就稀少）瞬间枯萎凋零！那些不幸被吸入吸力范围的、之前战斗中死亡的尸体，无论是红蛇成员、黑鳄帮众还是祭品，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最终化作飞灰，其残留的精气神全部被裂口吞噬！
就连笼罩湖岸的混沌光幕，也在这恐怖的吞噬之力下剧烈摇曳，光芒飞速黯淡！光幕内的众人，更是感到神魂动摇，体内灵力蠢蠢欲动，仿佛要破体而出，血液也似乎要沸腾蒸发！修为较弱的雷霜寒、苏氏姐妹以及那些凡人祭品，顿时脸色惨白如纸，七窍开始渗血，眼看就要被抽干！
“该死！”我双目赤红。这怪物竟有如此霸道的吞噬生灵本源之能！
玲珑塔塔灵也传来焦急的意念：“吞噬法则……污秽化用……光幕难支……宿主……助我！”
不能再犹豫了！
“以我混沌道种为引，混沌，全力催动——混沌净世光！”我怒吼一声，不再顾忌后果，将识海中那颗历经磨砺的混沌道种，与玲珑塔的塔灵本源短暂相连！这是极其危险的做法，一旦塔灵力量失控或道种承受不住，我轻则道基损毁，重则魂飞魄散！
但此刻，别无选择！
得到我混沌道种最核心的本源加持，玲珑塔塔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塔身仿佛变得透明，内部无穷无尽的混沌星云流转，开天辟地的景象再现！
塔尖之上，一点凝练到极致、仿佛蕴含了宇宙生灭、万物归墟意境的纯白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净化一切污秽、湮灭一切邪恶、让万物重归混沌本源的至高威严！
混沌净世光！玲珑塔本源神通之一，专克一切阴邪、污秽、堕落之力！但对塔灵和施术者的消耗，也是巨大无比！
纯白光柱，自塔尖射出，并不粗大，却凝练如实质，无视空间距离，瞬间贯穿了那黑渊投影张开的巨大裂口，狠狠轰入其体内最深处！
这一次，黑渊投影发出了真正痛苦到极点的、仿佛无数灵魂同时尖啸的恐怖嚎叫！那嚎叫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纯白光柱在它体内爆发开来！所过之处，蠕动的黑暗物质如同遇到克星，瞬间汽化、湮灭！那些幽绿暗红的眼睛大片大片地熄灭！粗壮的触手无力地垂落、崩解！肉瘤般的躯体剧烈抽搐、膨胀，表面出现无数龟裂，裂缝中透出纯白的光芒！
混沌净世光，对黑渊力量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这怪物毕竟本质特殊，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它那庞大的躯体开始疯狂地自我崩解、重组，试图将侵入体内的净世光力量分割、包裹、排出！
同时，它剩余的眼睛中爆发出疯狂的怨毒与同归于尽的决绝！
“一起……沉沦……黑渊……”
断断续续的混乱意念爆发，它不再试图吞噬或攻击，而是操控着残存的、尚未被净化的黑暗物质，连同它那开始崩溃的核心，化作一股毁灭性的、蕴含了它所有怨恨与黑渊污秽的自爆洪流，朝着玲珑塔，朝着我，以及后方的湖岸光幕，席卷而来！
它要自爆！一个化神中期黑渊投影的自爆，其威力足以将这片区域彻底从地图上抹去，甚至可能引动更深层次的空间塌陷与黑渊污染扩散！
“混沌！最大防御！”我心头骇然，疯狂催动道种与玲珑塔。
玲珑塔塔身光芒瞬间内敛，所有神光回收，在塔身之外形成一层层致密无比、如同宇宙胎膜般的混沌壁障，将我牢牢护在塔下核心。同时，塔灵也分出一部分力量，加固后方笼罩湖岸的混沌光幕。
然而，我清楚，仓促间的防御，未必能完全抵挡这同归于尽的一击！尤其是湖岸那边……
就在这千钧一发、毁灭洪流即将吞没一切之际——
一直安静立于众人之中、似乎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霓裳公主，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穿透了混乱的咆哮、空间的哀鸣、毁灭的序曲，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她抬起纤细如玉的手，对着那席卷而来的黑暗自爆洪流，以及更后方那已经开始不稳定波动、即将彻底爆开的黑洞，还有虚空中那道骤然变得急切、试图趁乱做些什么的“渎神者”虚影，凌空，轻轻一按。
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浩大的声势。
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却仿佛蕴含着至高秩序与绝对宁静的金色涟漪，以她指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金色涟漪所过之处，时间与空间仿佛被瞬间“抚平”与“冻结”。
那狂暴汹涌、蕴含无尽毁灭的黑暗自爆洪流，在触及金色涟漪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化为最基础的无害灵气粒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后方那剧烈波动、试图喷涌出更多黑暗物质的黑洞，也在涟漪拂过后，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平，空间裂缝迅速弥合，只留下一片相对稳定的、残留着淡淡黑渊气息的虚空，再无恐怖怪物爬出。
甚至，连虚空中那道“渎神者”的冰冷注视，也在金色涟漪荡过时，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只留下一丝极其隐晦、带着惊怒与忌惮的波动，彻底消失不见。
金色涟漪继续扩散，轻轻拂过整个血泥潭区域。
沸腾的血色湖水平静下来，翻涌的死气缓缓沉降，空气中那令人疯狂的杂音低语悄然消失。连天空中那被染黑的云层，都似乎淡去了几分。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归于一种诡异的、劫后余生的平静。
只有湖心岛屿那巨大的塌陷坑洞、破碎的骨骼殿堂废墟、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与黑渊气息，证明着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危机并非幻觉。
霓裳公主收回手，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加白皙了一分，气息也微微有些不稳，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改天换地般的一击，与她毫无关系。
整个血泥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我在内。
刘晋元、赵灵儿、雪柔、月水水……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如同看待神只般的目光，望向那道纤细的、散发着淡淡金辉的身影。
玲珑塔塔身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化作一座三丈高下的虚影，没入我的眉心。塔灵传递来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我缓缓落到湖岸，落在霓裳公主身旁不远处，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绝非下界应有的力量！甚至可能超越了寻常仙神的范畴！那金色涟漪中蕴含的“秩序”与“宁静”意境，高高在上，漠然无情，却又带着一种维护某种“规则”或“平衡”的本能。
她到底是谁？天界公主？恐怕远不止如此！
霓裳公主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微微偏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清澈，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深邃，仿佛透过我，看到了我识海中那同样来历非凡的玲珑塔。
她没有解释，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此间事了，黑渊投影暂消，窥伺暂退。然，因果已种，风波未止。好自为之。”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转身走向一旁依旧处于震撼茫然中的雷霜寒和苏氏姐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安静少女。
我压下心中的万千疑问，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残局，救治伤员，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环顾四周，湖岸一片狼藉。红蛇组织的成员在刚才的混乱和怪物威压下死伤惨重，残存者早已随着赵无忌遁走。黑鳄帮也是损失惨重，帮主黑鳄在刚才的吞噬之力下未能幸免，化为了飞灰，余众四散逃入沼泽。那些被解救的祭品，又有一部分在刚才的灾难中丧生，幸存者寥寥。
刘晋元伤势不轻，赵灵儿心神损耗巨大，许清清、叶月竹等人也是个个带伤，灵力近乎枯竭。雷霜寒和苏氏姐妹更是元气大伤，需要及时调理。
“收拾一下，立刻离开黑水沼泽，返回越国边境。”我沉声下令，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众人默默点头，开始互相搀扶，收敛同伴遗物（主要是刘家、炎宗弟子以及苏琳苏瑜的随身物品），甚至顾不上仔细搜索红蛇据点可能遗留的线索，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撤离。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恢复“平静”却依旧令人心悸的血泥潭，尤其是霓裳公主那淡然独立的背影，我知道，黑水沼泽之行虽然暂时画上了句号，但一场更大的、涉及天玄大陆乃至更高层次秘密的漩涡，才刚刚开始展露冰山一角。
而生死的考验，或许才刚刚过去第一轮。
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