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宿舍的灯,常常是整栋楼熄得最晚的。
陈思和、梁永安、孙乃修三位师兄,也都在各自的学术领域里埋头苦干。
夜深人静时,宿舍里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稿纸的簌簌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充实的学术氛围。
很突然地,陈思和会忍不住问一句:“陆泽,《锦灰》那边有信儿了吗?”
他自己从1978年开始也动手创作,算是小有成果,但和身旁这个年轻的小师弟比起来,却是相形见拙了。
陆泽总是摇摇头,淡然一笑:“还在走流程,不急。”
他的这份从容,让几位室友愈发好奇。
一本二十五万字的长篇,一部即将登上《收获》的鸿篇巨制,作者本人却象个没事人一样,这份定力,着实超乎常人。
时间在专注的研读中过得飞快,转眼间,日历翻到了十一月上旬。
上海的秋意已浓,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一天,是周二。
中午时分,梁永安第一个冲回宿舍,手里扬着一本崭新的杂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震撼。
“来了!来了!陆泽,快看!”
那是一本封面设计简洁而厚重的《收获》杂志,1981年第六期。
在目录页最显眼的位置,一行醒目的标题冲击着所有人的眼球——
长篇小说:《锦灰》
作者:陆泽
而在作者简介那一栏,则印着一行简短而有力的文本:陆泽,复旦大学中文系八一级硕士研究生。
宿舍里瞬间沸腾了。
“我的天!真的登出来了!头条!是头条长篇!”
陈思和一把抢过杂志,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
“陆泽,厉害!”孙乃修扶了扶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闪铄着由衷的喜悦。
陆泽也走了过去,看着那本散发着墨香的杂志。
看着自己构思、奋战了整个夏天的成果,终于以铅字的形式呈现在眼前,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收获。
这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第二天,一个更大的“炸弹”就在307宿舍引爆了。
陆泽在门卫处收到一封来自《收获》杂志社的信。
当着室友们的面拆开,里面是一张正式的稿酬通知单。
“……经核算,您的作品《锦灰》全书共计二十五万一千字,按照我社长篇小说优稿标准,稿费为千字八元,共计人民币贰仟零捌元整……”
当陆泽轻声念出通知单上的数字时,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多……多少?”梁永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抢过那张薄薄的纸片,一个零一个零地数过去,然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贰仟零捌元!我的老天爷!陆泽,你发财了!”
两千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十元,大学教授月薪也不过百元的年代。
这笔钱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普通家庭命运的巨款!
孙乃修推了推厚实的眼镜,一向沉稳的他,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不得了,不得了啊……这可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了。”
梁永安更是拍着陆泽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陆泽,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宿舍的‘大财主’了!”
看着室友们夸张又真诚的反应,陆泽笑着将通知单收好,豪气地一挥手:“光说不练假把式!今晚我请客,大家什么都别安排了。
咱们去搓一顿好的!庆祝《锦灰》问世!”
“好!”陈思和第一个跳起来,“就去大柏树酒家!
我早就听说那是咱们复旦和交大的师兄们毕业散伙才敢去的地方,咱们今天就提前去感受一下!”
“对!就去大柏树!”梁永安和孙乃修也齐声附和。
傍晚时分,307宿舍四人意气风发地走出了校门,直奔邯郸路五角场岔口那家闻名遐迩的大柏树酒家。
酒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充满了沪上八十年代特有的热闹与生气。
没有发生什么服务员爱答不理的情节,沪上的商业气息哪怕在80年代依旧走在时代的潮流前。
陆泽直接要了个包间,点菜道:“服务员,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几样!先来个松鼠鳜鱼!”
当那条造型别致、浇着滚烫糖醋汁、上桌时还“吱吱”!”
“今天敞开吃!”陆泽笑着给三位师兄倒满了酒,“这第一杯,感谢师兄们这两个多月来的照顾和支持。!”
四只酒杯重重地碰到一起,清脆的响声中,是真挚的友谊与纯粹的喜悦。
这顿饭,他们吃了很久。从《锦灰》的故事聊到各自的学术理想,从校园的趣闻谈到国家的未来。
酒酣耳热之际,每个人都觉得前路漫漫,却又充满了无限的光明与希望。
酒足饭饱,意气风发地回到校园,陆泽发现,自己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显露威力。
风暴的第一个中心,自然是复旦大学的中文系。
当新一期的《收获》摆上报刊亭和图书馆阅览室的架子,几乎所有人都被那个陌生的作者名和他身后那个熟悉的身份标签给惊到了。
“陆泽?是我们系的那个陆泽吗?就是贾植芳老师今年新收的那个研究生?”
“还能有谁!简介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才研一啊!竟然在《收获》上发了长篇小说!”
“二十五万字!这期杂志后面三分之二的篇幅全是他的!这在《收获》的历史上都罕见吧?”
一时间,无论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在食堂里,讨论的焦点只有一个——《锦灰》。
图书馆里的《收获》杂志成了最抢手的“硬通货”,往往刚一上架,就被借阅一空。
没抢到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轮流传看一本,时而发出低声的惊叹,时而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初,人们的关注点大多集中在作者的“天才”光环上。
一个刚入学的研究生,就完成了许多成名作家都难以企及的壮举,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话题。
但很快,随着阅读的深入,讨论的方向彻底转向了小说本身。
“……这根本不象一个年轻人的手笔!你们看他对三十年代上海金融市场的描写,交易所里的气氛,买办、银行家之间的勾心斗角,写得太老道了!比很多历史教科书都生动!”
一名经济系的学生在读完后,对着同伴感慨道。
“何止是金融市场!”一位历史系的博士生拿着杂志,找到了自己的导师,激动地说。
“老师,您看这一段,关于日货倾销和民族工业自救的描写,里面提到的商会记录、关税壁垒的数据,都非常精准。
作者肯定是下过一番苦功研究史料的,这不是凭空想象能写出来的!”
而在中文系内部,引起的震动则更为深刻。
“他的语言太有味道了!既有古典文学的凝练,又有海派文学的鲜活,还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冷峻。
你们看他描写陈景云从巅峰跌落时的心理,‘满城的繁华,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捧遇风即散的香灰’,这一句,简直是神来之笔!”
“我更佩服他的结构。从一个家族的兴衰,辐射到整个民族工商业的困境,再折射出那个时代所有中国人的挣扎。这种宏大叙事的能力,太厉害了。!”
陆泽走在校园里,开始感受到一种异样的目光。总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他去食堂打饭,后面排队的学弟会激动地凑上来说一句“陆泽师兄,你的《锦灰》我看了三遍,写得太好了!麻烦你帮我杂志上签个名。”
这天下午,陆泽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