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拎着大大小小的网兜和纸包,导入下班的人潮,拐进了那条熟悉的、两旁栽满梧桐树的弄堂。
姐姐陆芸和姐夫李立国住的,是典型的五十年代建造的工人新村。
三层楼的红砖苏式建筑,楼道狭窄,墙皮斑驳,空气中混合着各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蜂窝煤燃烧的淡淡硫磺味,以及邻里间高高低低的谈笑声。
这股熟悉的烟火气,让陆令紧绷了数周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他家住在二楼。看了看手表,才下午三点半,姐姐姐夫都还没下班,外甥女兰兰这个点应该还在对门的李阿姨家。
他将礼物放进家中又走到对门,抬手敲了敲那扇漆成绿色的木门。
“谁呀?”门里传来一道苍老温和的女声。
“李阿姨,是我,陆泽。”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笑容可亲的脸。
正是老邻居李阿姨。她看到陆泽,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璨烂。
“哎哟!是小泽啊!快进来快进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学校这周课上完了,过来看看姐姐一家。兰兰在您这儿吧?”
“在呢在呢!”李阿姨把他让进屋,朝里屋喊道,“兰兰,你舅舅来看你啦!”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象炮弹一样从里屋冲了出来,一把抱住陆泽的大腿,仰起头,声音又甜又脆:“舅舅!”
“哎,兰兰乖。”陆泽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屋里,兰兰正和另外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围着一张小方桌玩弹珠。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子,是李阿姨和王大爷的孙子,叫铁牛。
另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是楼下邻居的女儿。
“不玩了!我舅舅来了!”兰兰骄傲地宣布,拉着陆泽的手不放,仿佛在眩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你舅舅……”小胖子铁牛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颇有几分不服气,拍着胸脯说,“我爸爸是开卡车的!能从上海一直开到bj去!”
兰兰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小嘴一撅:“开卡车的有什么了不起!我舅舅是作家!写大书的!”
“作家是什么?能吃吗?”铁牛一脸茫然。
“作家就是……就是……”兰兰一时也解释不清,但她记得妈妈和爸爸在家里说起舅舅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急中生智,想起了家里那台新收音机里常说的话,学着大人的口气,挺起小胸膛,一字一顿地说,“我舅舅,上了《收获》!上了报纸!是大人物!”
另一个小女孩也怯生生地问:“《收获》是什么呀?”
兰兰歪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她能理解的类比,大声说:“《收获》就是发奖状的地方!我舅舅得了最大的那张奖状!”
“噗嗤——”一旁端茶倒水的李阿姨和里屋走出来的王大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大爷也是退休教师,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有股儒雅的书卷气。
他早就听老伴和陆芸夫妇说起过这个文曲星下凡般的小舅子,也时常感慨陆泽小时候虽然也聪明,但实在没想到会有今天这种成就。
“小泽啊,别站着,快坐。”王大爷热情地招呼着。
“我们家铁牛天天跟兰兰一起玩,早就听兰兰念叨你这个舅舅一百遍了。
你这几年里变化可真大。”
李阿姨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塞到陆泽手里,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真是了不起啊!复旦大学的研究生,还在《收获》上发表那么大一部小说。
我们家老王前阵子还专门去买了那一期杂志,他看了一宿,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
王大爷扶了扶眼镜,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还是欣赏:“小泽啊,你那本《锦灰》,写得真好!
不瞒你说,我年轻时候也在洋行里做过几年学徒,你书里写的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那些个假洋鬼子,那些个买办走狗,还有那些在交易所里红了眼的股民,活脱脱就是从我记忆里扒出来的一样!
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见识和笔力,不得了,不得了啊!”
面对两位长辈发自肺腑的夸赞,陆泽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谦虚道:“爷叔您过奖了,我就是瞎写写,运气好罢了。”
“这哪是运气!”李阿姨一摆手,“这叫真才实学!你姐姐和姐夫跟我们说起你,那脸上,真是跟开了花儿似的。这孩子,有出息!”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陆泽又体会到了比在学校里被同学围堵更难应付的热情。
两位退休老教师拉着他,从文学聊到历史,从教育聊到社会,问题一个接一个,比报告会上的提问还要包罗万象。
陆泽疲于应对,却又不能失了礼数,只能耐心地一一作答。
直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芸下班回来了,陆泽才算松了口气,如蒙大赦。
“阿姐!”
“小泽?你什么时候来的?”陆芸看到弟弟,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刚到一会儿。”
告别了热情的李阿姨和王大爷,陆泽牵着兰兰,跟着姐姐回了自己家。
一进门,陆泽便将手上的大包小包放在了八仙桌上。
“舅舅,这是什么?”兰兰好奇地踮着脚尖,指着那个最大的纸包。
“给你的。”陆泽笑着从里面拿出那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和山楂片。
兰兰顿时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糖果,小脸上满是幸福。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陆芸嘴上嗔怪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当陆泽拿出那卷天蓝底带白色小碎花的“的确良”时,她彻底愣住了。
“这……给我的?”
“恩,扯了九尺,够你做一身新衣裳了。”陆泽说。
陆芸伸手抚摸着那挺括顺滑的料子,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在这个年代,扯一身“的确良”做新衣服,是件相当奢侈的事情。她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你给自己留着钱娶媳妇儿,给我买这么好的布干嘛!”
话虽如此,她小心翼翼将布料收起来的样子,却暴露了内心的欢喜。
不一会儿,姐夫李立国也回来了。
他看到桌上的“大前门”和“泸州老窖特曲”,眼睛都直了,一把抄起酒瓶,对着光看了半天,咧着嘴笑道:“好小子!发财了啊?敢买这么好的酒!”
晚上,好一顿忙活后,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陆芸的手艺很好,简简单单的几样家常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饭吃到一半,陆芸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小泽,你老实跟姐说,哪来这么多钱和票买这些东西的?”
李立国和兰兰也都好奇地看向他。
陆泽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稿酬通知单,递给了姐姐。
陆芸疑惑地接过去,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稿费为千字八元,共计人民币……贰、仟、零、捌、元、整。”
念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多……多少?”一旁的李立国也凑了过来,抢过通知单,反复确认着上面的数字。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两千多块!小泽,你……你写书挣了两千多块?”
在这个普通职工夫妻两人加起来年收入也不过千元的时代,两千块钱的冲击力,不亚于一颗炸弹在他们心里炸开。
夫妻俩彻底被这个数字震懵了,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陆芸先反应过来,她猛地抓住陆泽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弟弟诶!出息了!给咱们家争气了!”
李立国也是满脸通红,激动地拍着陆泽的肩膀,半天就憋出一句:“好样的!”
这笔巨款,彻底颠复了他们对“写文章”这件事的认知。
原以为只是弟弟的一个爱好,一个读书人的体面,却没想到,这支笔,竟然真的能点石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