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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见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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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的乡村生活,是伴随着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盏15瓦的昏黄灯泡开始的。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备的那两条“大前门”香烟,比介绍信好用得多。

白天,他跟着陈根生下地。

七月的双抢已经进入尾声,但田里的活计依旧很是繁重。

社员们光着脚,卷起裤腿,在水田里补种晚稻秧苗。

陆泽也试着脱了鞋,学着他们的样子下到田里。

清凉的水田瞬间包裹住他的脚踝,让他这个城里人颇为不适应。

他学着老农的样子将秧苗插入泥中,结果往往不是深了就是浅了,歪歪扭扭,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小陆先生,侬迭个手是拿笔杆子的,不适合来拿秧苗。侬就在旁边看着,帮阿拉递递烟就好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黑汉子咧嘴笑道。

陆泽倒也无所谓,笑着摸出一包“大前门”,散了一圈。

烟雾缭绕中,他一边递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农民们聊着。

“张阿叔,我听说现在田都分到各家了,大家为什么还是象过去一样在一起干活?”

“虽是叫‘分田到户’,田也确实是分下去了,但阿拉迭个水稻,从育秧到灌溉,哪样能离得开集体?水泵是不是大队的,渠道时不时大家伙一起修的?”

张阿叔用力嘬了口烟,吐出烟圈,“再讲了,大家农忙时互相帮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几千年来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陆泽听后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土地虽分,集体记忆与协作模式仍有强大惯性。水利设施自古都是维系集体存在的纽带。”

没两天,他又亲眼见到两户人家为了田埂多占了“一指宽”的土地而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陈根生跑来,用脚丈量,才平息了纷争。

这让他想起了此前初步摘抄的资料里有句话“村民用桑枝灰在麦田划线分界,老农跪地哭‘田埂是祖宗血脉’”。

他意识到,对农民而言,田埂不仅仅是界限,更是秩序,是情感,是几千年农耕文明沉淀下来的图腾。

到了晚上,陆泽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陈根生家的院子里,一边用蒲扇赶着蚊子,一边听着村里的男女老少们乘凉聊天。

话题总也离不开农活、收成,但也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

“听讲了伐?隔壁红旗大队的‘水生’,就是那个瘸腿的,自己偷偷搞了个豆腐作坊,生意好得不得了。

不过前两天被镇上工商所的查了,讲伊是‘投机倒把’,豆腐板都给没收了。”

“伊胆子也太大了。现在政策是好了,但也不是啥都能做的。”

“啥叫投机倒把?人家凭手艺吃饭,总比闲着好吧。

我听说温州那边,做皮鞋的、做纽扣的,都发大财了!”

陆泽心中一动,这不就是现成的故事线嘛。他颇感兴趣地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还能哪能?听说‘水生’他哥在县里有门路,塞了两条‘大重九’,交了罚款,事情就算过去了。不过小作坊肯定是开不成了。”

陆泽在笔记本上,在“水生”的名字旁开始记录线索。

他不仅仅是观察,更是亲身体验。

在村里待了半个月,他已经能熟练地分辨出不同农作物的气味,能从天空的云层判断出未来几个小时的天气。

他跟着村民去河里捕鱼,学着用最简单的工具修补农具,甚至在陈根生的指导下,像模象样地挑着担子走过狭窄的田埂。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也磨出了薄茧,看起来越来越象个地道的本地青年。

村民们见他不再是那个白净斯文的“陆先生”,也更愿意跟他讲些心里话。

村里的赤脚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早年从城里下乡的知青,后来嫁在了村里,丈夫前几年得病死了,自己拉扯着一个孩子。

她也是陆泽计划中的角色原型之一。

陆泽曾经借口有点中暑,去卫生站找她开点药解暑。

卫生站很简陋,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他看到墙上挂着“自负盈亏,责任到人”的新牌子。

“现在看病,都要收钱了?”陆泽问。

“收。上面文档下来了,诊所也要承包。”女人头也不抬地给他包药,声音里透着疲惫。

“药都是自己去镇上进的,挣个辛苦钱。但乡里乡亲的,手头紧,赊帐的多,挺难做的。”

后来陆泽去的多了,她偶尔会低声抱怨,说谁家的媳妇又怀上了三胎四胎,跑来求她给“想办法”。

她不敢,这是犯法的。

但看着那些女人无助的眼神,她又于心不忍。

陆泽在笔记本上沉重地记下来“村医沉绣云的困境”。

一个月的时间飞快地过去。

临走前的那天夜里,屋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陆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摊开了全新的稿纸。

他不再只是记录,而是开始具体构思小说的大纲和人物。

八月初,当桑田村的村民们还在回味那个不爱说话、但散烟大方、干活不怕脏的复旦研究生时,陆泽已经告别了陈根生一家,背着那只更沉的行囊,踏上了北上的渡船。

在桑田村的一个月,他获得了新小说最坚实的“肉”。

但要搭建起一副完整的骨架,只有一块“肉”是远远不够的。

上海郊区的农村,终究算是富庶的,离城市太近,变革的阵痛与撕裂感,似乎被繁华有些冲淡了。

他需要更鲜明、更剧烈的对比。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成了一场艰苦的、漫无目的的“流浪”。

他先是北上,进入苏南地区。在这里,他看到了与桑田村截然不同的景象。

田野里不再只有庄稼,一座座顶着黑瓦、吐着白烟的砖窑厂、预制板厂拔地而起。

一些村子的大队部,已经悄然挂上了“xx针织厂”的牌子,缝纴机的嗡嗡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他还偶遇了一位从上海国营大厂退休、周末偷偷跑到乡下做“技术指导”的“星期天工程师”。

老人一边帮村办厂调试着老掉牙的机器,一边自嘲地对陆泽说:“阿拉这叫发挥馀热。

在厂里是人走茶凉,在这里,一支烟、一碗黄酒,就是上宾。”

陆泽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词:“苏南模式;集体经济的惯性;社队企业;城乡二元结构;‘星期天工程师’。”

随后,他又折返向南,深入浙北水乡。

这里,个体经济的活力如同雨后春笋,野蛮生长。

他看到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摆弄几台简陋的织机,生产城里人看不上的廉价桌布。

也看到有人偷偷从温州贩来纽扣、拉链,在集市的角落里兜售。

这些被主流排斥的“投机倒把”,却蕴含着最原始、最强韧的生命力。

那个在桑田村听说的“水生”的故事,在这里,每天都在以不同的版本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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