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是他熟悉的《收获》封面,1981年的第六期,书页已经因为反复翻阅而有些卷边。
“哎,你看看这一段。”年轻女人指着杂志,对身边的男伴轻声说道,“陈景云在雪夜里,一个人守着那批生丝,心里想的却是‘对不住阮老板’。
这个人物,写的真好。明明是个商人,却处处透着一股子传统‘士绅’的悲凉和坚守。”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却是。最难得的是,这本书的作者陆泽,据说才二十出头,还是个听说还是个学生。
真是难以想象,他这个年纪,怎么会对几十年前的沪上风貌人情有这么深刻的理解。”
女人感叹道,声音里满是敬佩,“可不就是,前些天消息都出来了,他这篇《锦灰》,拿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
一个年轻人,竟然和周克芹、莫应丰那些成名已久的老作家站在一起,真了不起!”
“不过随之而来的争议肯定也难免不了。
听复旦来交流的老师说,这个陆泽在学校里挺低调的,整天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宿舍里看书写作,很少参加什么活动。
估计低调是一方面,担心木秀于林可能也是一方面吧。”男人扶了扶眼镜,补充道。
听着对面的讨论,陆泽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尴尬莫名的感觉。
这个时候也不好上去主动承认自己就是他们讨论的陆泽。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过了一会儿,那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也放下了报纸,显然是被他们的谈话吸引了。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两位同志也是搞文学的?”
“我们是南京大学中文系的老师,去京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年轻男人礼貌地回答。
“哦,南大的高材生,怪不得。”
中年干部也主动也添加了讨论,“你们说的那本《锦灰》,我也看过。
确实写得好,有格局,有情怀。我一个搞行政工作的,都看得津津有味。”
“是啊,这本书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打通了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读者。”南大的女老师感慨道。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一本《锦灰》,变得热络起来。
他们从小说聊到作者,又从作者聊到这次茅盾文学奖的几位得主,言谈间充满了对文学、对时代的关心与热情。
陆泽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象一个最寻常的旅客,微笑着倾听。
聊得兴起,那位南大的女老师忽然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陆泽,见他一直面带微笑,便友好地问道:“这位小同志,听你口音也是沪上人?在哪里高就啊?”
陆泽放下茶杯,温和地回答:“我还在读大学。”
“读大学啊。”年轻男人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道,“那你肯定也知道陆泽吧?他可是你们沪上高校的大名人!”
陆泽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静:“恩,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女老师有些意外,随即又释然地笑了,“也对,你们沪上那么多所高校,不一定能见过他。不过他这次获奖,真是给你们整个沪上都争了光。”
她说着,竟热情地将手里的《收获》递了过来:“小同志,你要不要也看看?这篇小说写得真好,现在外面杂志和单行本都已经卖完了,不好买呢。”
陆泽看着那本熟悉的杂志,心中有些好笑,摆了摆手,礼貌道:“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也看过了。”
“哦,看过了好。”女老师收回杂志,也没去多想。
夜渐渐深了。窗外,江南水乡的景致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车厢里的交谈声渐渐平息,陆泽与几位旅客也都各自睡去。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单调却富有节奏。
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天光照进车窗时,车厢里的广播响了起来,播报着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京城的消息。
旅人们也都陆续醒来,开始收拾行李,车厢里恢复了些许人气。
那位来自南大的男老师叠好被子,正准备将那本《收获》放回包里,动作却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窗边整理衣领的陆泽,眉头微微皱起,象是在努力思索着什么。
他直勾勾地看着陆泽,又低头看看杂志封面上那个作者名字,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沪上学生……这个时间去bj……茅奖!?……”
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象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与惊奇,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位……这位同学,恕我冒昧……”
他的声音吸引了包厢里另外两人的注意。他的同事和那位中年干部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们昨天聊的……获得茅奖的陆泽,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对吧?”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有些探寻地看着陆泽的脸,“那你也是个沪上的大学生,又恰好在这个时间,坐这趟车去bj……那你岂不就是?”
话说到这里,他的猜测已经呼之欲出。
女老师“啊”地一声捂住了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那位中年干部也放下了手中的报纸,脸上写满了惊讶。
整个车厢,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
在三道混杂着震惊、好奇与探寻的目光注视下,他知道,自己貌似掉马甲了。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嘲地说道:“三位同志好,我确实就是你们说的陆泽,昨天我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听你们讨论,实在没好意思主动说起。”
“哎呀!”
确认的答案,让那位女老师再也抑制不住地低呼出声,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红晕,既是兴奋,又是尴尬:“陆泽同志!真的是你啊!
我们昨天班门弄斧,讨论你的作品,现在想想,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陆泽起身,诚恳地说道:“你们过奖了。昨天听几位的讨论,我也受益匪浅。”
他坦诚的态度,瞬间化解了对方的局促与尴尬。
那位男老师激动地拿着那本《收获》和一支钢笔递过来:“陆泽同志,能给我们签个名吗?我们系的同事要是知道我们在火车上遇到了您,肯定要羡慕死我们。”
“当然可以。”陆泽笑着接过,在杂志的扉页上,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添了一句“祝,教安”。
又先后为另外两位卧铺车厢的旅客签名留字后,火车正好一声“呜——”长鸣,车身微微一震,速度明显放缓。
窗外,高大的建筑和密集的房屋开始出现,古老而又崭新的京城,终于展现在眼前。
陆泽将签好名的杂志还给几人,起身提起了自己的行囊与几人告别。
火车缓缓驶入灯火通明的bj站。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截然不同的北方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