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回音谷,一路向东,地势渐缓,空气中的山林气息被越来越浓郁的咸腥取代。当脚下的土地变成细软的沙滩,耳边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时,一片无垠的蔚蓝便铺展在眼前——这便是无妄海。
海水呈现出极深的靛蓝色,像是被墨染过的绸缎,远处的海天交接处浮着一层淡淡的紫雾,那便是能引人产生幻象的蜃气。沙滩上散落着许多残破的船板,木板上覆盖着厚厚的盐霜,有些还挂着锈蚀的渔网,显然是那些被蜃气引诱、最终葬身深海的渔船残骸。
“这海看着平静,底下不定藏着多少骨头。”小石头踢了踢脚边一块船板,木板应声碎裂,露出里面被海水泡得发黑的纤维,“难怪叫无妄海,真是‘无妄之灾’的海。”
护山熊趴在沙滩上,对着大海低吼几声,声音很快被海浪吞没。它似乎对这片广阔的水域格外警惕,爪子紧紧扒着沙子,连平时最爱的小鱼干递到嘴边都懒得动,脖子上的银鱼鳞片亮得像块小镜子,却依旧挡不住海面上飘来的阴冷气息。
江宇的混沌火在指尖燃成一团火球,火光中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彩色颗粒在空气中漂浮——那是蜃气凝结的微末幻象,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脉经》说无妄海的蜃气本是水汽与阳光作用的产物,最多让人看到些模糊的亭台楼阁,算不上危险。”他将火球往空中一抛,火焰炸开成漫天火星,将周围的彩色颗粒烧得干干净净,“被浊气污染后,蜃气能精准捕捉人的贪念,你越想要什么,它映出的幻象就越逼真,知到把人引诱进深海漩涡里。”
苏晓翻开《脉经》,书页上关于无妄海的记载泛着流动的深蓝色,像是有海水在纸上荡漾,边缘处却缠绕着丝丝黑气:“附近的渔民说,三个月前开始,海面上的蜃气变得越来越浓。有人看到海底有金山,驾着船去捞,结果连人带船被漩涡卷走;还有个渔霸看到海里浮着一箱箱珠宝,带着家丁乘船追赶,最后船撞在暗礁上,一个都没回来。现在海边的渔村几乎空了,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老渔民,还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船,却也只敢在近海打渔。”
正说着,海面上的蜃气突然涌动起来,紫雾中浮现出一片繁华的集市——绸缎庄的幌子在风中摇曳,酒肆里传来猜拳行令的喧闹,甚至能看到小贩推着独轮车叫卖糖葫芦,活灵活现,仿佛抬脚就能走进去。
“是海市蜃楼!”小石头眼睛一亮,刚想往前走,就被陈默拉住。
“别碰那雾气。”陈默指着集市边缘,那里的景象正在扭曲——绸缎庄的幌子突然变成了缠绕的水草,酒肆里的喧闹变成了海浪的咆哮,小贩的独轮车滚进海里,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漆黑的淤泥。“是幻象,碰了就会被卷进去。”
离沙滩不远的礁石上,坐着一个穿粗布渔网的老渔民,他正拿着酒葫芦,对着大海喝酒,眼神浑浊却带着几分清明。看到四人,他举了举酒葫芦:“外来的客人?想看热闹就远远看着,别靠近那雾,不然神仙也救不了。”
“老丈,”苏晓走过去,“这海以前不这样吧?”
老渔民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花白的胡须里:“以前好着呢,蜃气就是好看的影子,渔民们还说那是海神在显灵。自从三个月前‘黑风礁’那边沉了艘货船,海就变了。”他指了指远处一座隐在雾中的黑色礁石,“那船是从西域来的,听说装了一船‘蚀心石’,沉了之后,海水都黑了三天,从那以后,蜃气就开始勾人了。”
蚀心石——正是虚渊浊气凝结的矿石,看来货船沉没后,蚀心石的浊气污染了无妄海的海水,才让蜃气变得如此凶险。
当天傍晚,海面上的蜃气变得更加浓郁,紫雾中浮现出一艘巨大的楼船,船帆上绣着金色的“宝”字,甲板上堆满了金银珠宝,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侍女在船头嬉笑。
“是‘聚宝楼船’的幻象!”老渔民啐了一口,“上个月王老五就是被这幻象勾走的,他一辈子想发财,看到这船就红了眼,驾着小渔船追出去,第二天就只飘回来个空船板。”
话音刚落,沙滩上突然冲出来一个瘦高的汉子,他衣衫褴褛,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蜃气中的楼船:“金子……好多金子……”他像是疯了一样解开岸边一艘小渔船的缆绳,摇着橹就往深海划去。
“李老三!回来!那是假的!”老渔民急得大喊,汉子却像没听见,反而划得更快,小船很快就钻进了紫雾里,再也没出来。
陈默皱起眉头:“不能再等了,得尽快找到蚀心石的沉船上,净化里面的浊气。”
江宇望着黑风礁的方向:“黑风礁附近全是暗礁和漩涡,白天都难靠近,更别说晚上了。等明天天亮,我用混沌火烧开一条路。”
第二天一早,四人乘着老渔民借给他们的渔船,往黑风礁划去。越靠近礁石,海面上的蜃气就越浓,紫雾中开始浮现出他们四人的幻象——陈默站在一座金光闪闪的脉师圣殿里,接受众人朝拜;江宇的炎脉族地脉重燃,族人围着他载歌载舞;苏晓手里捧着完整的《脉经》,书页上的文字化作金色的蝴蝶;小石头则坐在一座巨大的糖山上,护山熊趴在旁边,嘴里叼着根比人还粗的肉骨头。
“还真是什么都有。”小石头看着糖山的幻象,咽了口唾沫,“幸好我知道是假的。”
护山熊却对着肉骨头的幻象低吼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差点跳进海里。陈默连忙用脉铁牌的金光罩住它,金光闪过,幻象瞬间消散,护山熊才清醒过来,委屈地蹭了蹭陈默的胳膊。
黑风礁果然凶险,礁石群像一头头潜伏在水中的黑色巨兽,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水花,形成一个个旋转的漩涡。江宇的混沌火在船头燃成一道火墙,火墙推开迎面而来的巨浪,在暗礁间烧出一条狭窄的水道。
货船的残骸就卡在两块巨大的礁石之间,船身已经断裂,一半沉入水中,一半露在水面上,甲板上还散落着几个破损的木箱,箱子里的蚀心石已经不见,显然是沉入了海底。
陈默跳入水中,脉铁牌的金光在周围形成一个气泡,隔绝了海水。水下的景象比水面上更诡异,无数鱼虾的尸体漂浮着,尸体上覆盖着黑色的黏液——正是蚀心石的浊气。货船的船舱裂开一个大洞,洞底沉着一块磨盘大的蚀心石,石头上爬满了黑色的海虫,这些海虫啃食着蚀心石,却也被浊气污染,变得异常凶猛,看到陈默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窝蜂地扑了过来。
陈默的脉铁牌金光暴涨,将海虫纷纷震碎。他刚要伸手去拿蚀心石,周围的海水突然剧烈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浮现出无数张贪婪的人脸——正是那些被蜃气引诱、葬身海底的渔民,他们的残魂被浊气束缚,成了守护蚀心石的傀儡。
“把石头留下!”人脸们嘶吼着,伸出苍白的手,抓向陈默的四肢。
陈默的金光屏障被抓出一道道裂痕,他咬紧牙关,刚要催动脉气反击,突然听到水面上传来江宇的喊声:“用混沌火引它出来!”
一道火线从水面射入,缠绕住蚀心石,火焰与浊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蚀心石竟被火焰带着,缓缓浮向水面!那些人脸残魂尖叫着想要阻止,却被随后赶来的苏晓用木脉气缠住——她将木脉气注入水中,催生出无数水草,水草像锁链一样捆住残魂,让它们无法靠近。
蚀心石被混沌火托出水面,落在渔船的甲板上。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孔洞中不断涌出黑气,黑气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章鱼虚影,章鱼的触手带着蜃气,在空中变幻出无数金银珠宝的幻象,试图引诱众人放开石头。
“别被它骗了!”陈默将脉铁牌的金光全部注入蚀心石,金光与黑气激烈对抗,石头上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质,“它就是靠吸食贪念存活的!”
江宇的混沌火加大火力,将章鱼虚影烧成了灰烬。苏晓则用木脉气净化周围的海水,被污染的黑色海水渐渐变得清澈,那些漂浮的鱼虾尸体上,竟有几只小鱼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摆着尾巴游向深海。
随着蚀心石被彻底净化,海面上的蜃气迅速消散,紫雾像退潮般褪去,露出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远处的黑风礁不再显得阴森,礁石上甚至停着几只白色的海鸟,悠闲地梳理着羽毛。
回到沙滩时,老渔民正对着大海磕头,看到他们带着净化后的蚀心石回来,激动得老泪纵横:“好了……海终于好了……”
当天下午,海面上就出现了渔船的影子。几个胆大的渔民试探着出海,很快就打了满船的鱼虾回来,他们说海里的鱼变多了,海水也变清了,再也没有奇怪的幻象。
离开无妄海时,夕阳正落在海面上,将海水染成了一片金红,无数海鸟在霞光中飞翔,发出欢快的鸣叫。老渔民送给他们一筐刚打上来的海鱼,鱼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却充满了生机。
护山熊啃着海鱼,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之前的警惕一扫而空。小石头坐在它旁边,手里拿着条烤鱼,吃得满嘴是油。
“下一站该去‘断尘崖’了。”陈默望着西方的群山,脉铁牌的金光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据说那里的崖顶能让人忘记烦恼,最近却有人说,上去的人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像傻子一样在崖上打转。”
江宇的混沌火跳动了一下,映着远处的山影:“连记忆都能抹掉?这浊气倒是越来越能耐了。”
苏晓的《脉经》上,关于断尘崖的记载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层尘埃:“《脉经》上说,断尘崖的‘忘忧草’能散发让人平静的气息,本是让人暂时放下烦恼、理清思绪的,被浊气污染后,才会变成抹去记忆的毒药……”
护山熊低吼一声,叼起剩下的鱼骨,朝着西方跑去,像是在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能让人失忆的悬崖。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无妄海的暮色中,身后的海浪还在轻轻拍打着沙滩,像是在诉说着驱散贪念后的宁静,也为他们的前路送上深沉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