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船穿透云层时，归雁镇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镇口的老槐树不知何时已枝繁叶茂，雪白的槐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陈默站在船头，看着熟悉的青石板路、错落的灰瓦屋顶，还有镇东头那间挂着“济世堂”木牌的小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脉铁牌——上面还残留着磨尘界的余温。
“总算回来了。”江宇伸了个懒腰，将星轨船停在镇外的竹林里，“再在天上飘着，我腰都要断了。”他拎起装着换洗衣物的包袱，脚步轻快地往镇上走，“先去我家喝碗热粥，我娘肯定煮了咱们爱吃的咸蛋。”
陈默笑着跟上，目光却被槐树下的身影牵住——是小石头，那个总爱追着他问东问西的半大孩子，此刻正踮着脚，用竹竿打槐花，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篮。听到脚步声，小石头猛地回头，看到陈默时眼睛一亮，手里的竹竿“哐当”掉在地上：“陈默哥！你回来啦！”
“慢点，别摔着。”陈默捡起竹竿，帮他把槐花扫进竹篮，“打这么多槐花，是要做槐花饼？”
“嗯！我娘说等你回来就做！”小石头挠挠头，又指了指镇西头，“对了，王婆婆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托人带的药管用，她的老寒腿好多了。”
说话间，江宇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还磨蹭什么？我娘都在门口张望了！”
跟着江宇穿过熟悉的巷子，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敞开着，阿婆们坐在门槛上择菜，孩子们追着槐花跑，空气中飘着米粥的香气。江宇家的院门虚掩着，刚推开，就听到江母笑着骂：“臭小子，还知道回来？”转头看到陈默，立刻眉开眼笑，“默默也来了？快进来，粥刚盛好，加了你们爱吃的红薯。”
八仙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碗、腌得流油的咸蛋，还有一碟翠绿的咸菜。江父正坐在桌边擦农具，抬头朝他们点了点头，眼里藏着笑意。陈默接过江母递来的粥碗，温热的瓷碗熨贴着手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踏实——这才是他奔波许久，最想回到的地方。
吃过早饭，江宇被他娘拉着说家常，陈默则提着给王婆婆带的药，往镇西头走。王婆婆的小院里种着几株月季，老太太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到陈默，颤巍巍地要起身：“默默来啦？快坐快坐。”
“婆婆别动，我带了新配的药膏，您试试。”陈默蹲下身，帮老人卷起裤腿，膝盖上的红肿比上次轻了不少。他仔细涂上药膏，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这药里加了磨尘界的灵草，比上次的管用。”
“你这孩子，总为我们费心。”王婆婆抹了抹眼角，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这个，想着或许是你的。”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稚嫩的字迹写着“陈默的秘密”。陈默翻开，里面记着小时候的琐事：“今日帮小石头捞了掉进井里的皮球，他请我吃了半块麦芽糖”“江宇偷摘李婶家的桃，被我告发了，他骂我是小告状精”……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未写完的信，字迹歪歪扭扭：
“致未来的我：等你看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成了很厉害的人吧？要记得常回归雁镇，记得王婆婆的药该换了，记得江宇最怕他娘的鸡毛掸子，记得……”
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陈默的指尖落在“记得”两个字上，忽然想起离开前的那个夜晚，他就是在这张书桌前写这封信，窗外的槐花落了满纸，像此刻一样温柔。
“这信……”王婆婆看着他，“当年你爹娘走后，你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夜，第二天就跟着师父走了。我想着，或许你想知道自己当时想说什么。”
陈默合上笔记本，眼眶有些发热。他站起身，扶着王婆婆走到院门口，指着满树槐花：“婆婆您看，今年的槐花开得真好，下午我帮您做槐花饼吧。”
“好，好。”王婆婆笑着点头，“对了，昨天镇上新来个货郎，说从南边带来了稀罕物，你要不要去看看？就在老槐树下。”
陈默刚走到老槐树下，就被一阵争执声吸引。只见小石头正涨红着脸，对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货郎喊：“你这拨浪鼓是假的！我陈默哥说过，真正的鸣音鼓上面有云纹！”
货郎抱着胳膊冷笑：“毛头小子懂什么？这可是从星轨船上收来的宝贝，十文钱一个，少一分都不卖！”
陈默走上前，拿起拨浪鼓细看——鼓身确实刻着云纹，但纹路杂乱，显然是仿造的。他抬头看向货郎，目光微沉：“星轨船的制式器具，云纹是顺时针排列的，你这是逆时针。而且真正的鸣音鼓，摇起来是‘咚锵’声，你这只有‘咚咚’声。”
货郎脸色一变，强装镇定：“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陈默将拨浪鼓放回货摊，“归雁镇不欢迎卖假货的人，现在走，我就当没看见。”
货郎狠狠瞪了他一眼，慌忙收拾东西推着车跑了。小石头凑过来，一脸崇拜：“陈默哥，你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陈默揉了揉他的头发，正想说什么，忽然看到江宇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拿着封信：“陈默！快！你师父的信！从三界墟寄来的！”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归雁镇槐花开时，便是传承启时。速来三界墟，带好脉铁牌与未写完的信。”
陈默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未写完的信……师父怎么知道这封信？还有传承……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水渍在阳光下渐渐清晰，露出被晕开的字迹：“记得带上那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师父说，它能打开传承的门。”
一阵风吹过，槐花簌簌落在信纸上，像给那行字盖上了一层温柔的印章。陈默抬头望向三界墟的方向，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