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日,族人们逐渐迁入新建的驻地,因桥的通行状况,直至次日下午才搬迁完毕。
早前进行防漏烟试验时,大家已知晓地火龙的功效,此刻皆满怀期待,盼着这个冬天不再如以往那般寒冷。
迁入并非意味着无事可坐,尚有许多后续事务需处理,至少过冬的柴火要提前备好,不然等到冬季大雪封山,只守着空炉子无法生火,那就太可笑了。
下午时分,多数族人搬迁完成,张恒带领一些已安置妥当的族人,把宣讲台与大喇叭搬至中央广场。
大喇叭被置于中枢庭的院门口,眼下尚无单独的市政帐篷,于是张恒干脆将自己的帐篷改为中枢庭,田丰的帐篷改成明礼庐,其馀几个暂且空着,待日后慢慢置办。每个市政帐篷都有独立院落,大小与规划的组团相近,只是目前还没有围栏,但门口已规划好。
安置好后,站在宣讲台上,望着周围尘土飞扬的驻地,下午的阳光照在上面显出了自己的模样,以及那些忙碌的人们,张恒心中不禁感慨万分。总算是在上冻前把地火龙都建成了。
“乌洛,乌洛,听到后请到中央广场。”
感慨完后,张恒对着大喇叭喊道,一则确实有事找乌洛,二则也想测试一下效果。
稍等片刻,乌洛居然骑着马从张恒的斜后方直插了出来。已经有点习惯了,在大喇叭喊完后,看着乌洛由远及近的张恒,被吓了一跳。
“首领,你唤我?”到了近前,乌洛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询问。
张恒回礼后说道:“咱们得赶紧筹备过冬的柴火了,否则冬天大雪封山就没东西可烧了。”
张恒抬手示意二人边走边谈,随即带着乌洛朝中枢庭走去。
听完张恒的话,乌洛轻松地说:“首领,这事你大可放心,我们每年都烧牲畜粪便。虽然这个月变动频繁,但我们都有收集。”
他认为这不是问题,每年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不能烧牲畜粪便,牲畜粪便还得留着堆肥,明年开垦种地,这些粪便用处可大了。”张恒说。
“堆肥?这是何物?”自从驻地建设时见识过那些新奇想法后,乌洛对首领时不时提出的新事物已见怪不怪,但“堆肥”二字他还是从字面意思里琢磨不出所以然。
“简单来讲,就是把粪便和草之类的东西堆起来,让它们发酵成肥料,撒在地里能让庄稼增产。”
说着,张恒走到中枢帐旁的车子上取下两个马扎,递给乌洛一个,又让周边门客找个地方坐下。
“那堆肥要怎么做?”乌洛接过马扎坐下,一边放下一边问。
“在地上挖个坑,把粪便和要放的东西按比例分层放入,等时间到了就可以了。”张恒答。
“又要挖坑?乌洛一脸疑惑地开口,他实在不明白首领为何如此热衷于挖坑。设陷阱得挖坑,造地火龙要挖坑,如今堆肥依旧得挖坑……
张恒听到乌洛所言,笑着回应:“不挖坑就直接堆在地面上,那不全散了?万一没堆好还臭气熏天。挖坑堆在坑里能够掩埋,总不能就那么随意堆在外面吧?”
“那成,坑挖哪呢?”乌洛询问道。
“挖到桥南边去。”张恒答道。
“啥时候开始挖?明天吗?得挖多大?要挖多少个呢?”乌洛一连串抛出好几个问题,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如何组织人手了。
“这倒不用着急,挖……我靠,咱们一开始不是在聊砍柴的事嘛!你咋把话题引到这儿来了?”
张恒猛然察觉话题跑偏了,无奈地笑着吐槽道。
乌洛虽与张恒相处了一阵子,可对这种吐槽方式还是不太习惯。要是田丰在这儿,肯定会告诉乌洛不用理会,首领就是犯病了,可眼下田丰不在,而且张恒身为部落首领,在乌洛心里本来就存在着敬畏,从小养成的尊卑观念哪是一句“人人平等”就能改变的。最关键的是,乌洛感觉自己好象做错了事惹首领生气了,赶忙说道:“臣冒失,触怒首领,甘愿受罚!”
张恒瞧着突然变得拘谨的乌洛,觉得自己似乎把他吓到了,于是说:“没事,这就是一种说话的方式,你以后就会习惯了。”
“好。”乌洛应声道。
“那咱们接着说柴火的事,你去组织人手到林子里砍伐,木头和树枝全都带回来,树枝当柴火,木材先用来烧,等过了冬天,剩下的木材拿来做围墙。”
“好。”乌洛继续应声道。
“方才提到的挖坑的事不用太着急,坑要挖三步长、两步宽、五尺深,每个坑间隔两步,总共挖四千个。”
“四千个?”乌洛明显吃了一惊,不过还是忍住了。
看着乌洛紧张的模样,张恒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本和谐的气氛被自己搅乱了,乌洛显然是被刚才的吐槽吓到了。
叹了口气,张恒接着说道:“乌洛你别这么紧张,刚才吐槽真的只是说话的方式,我没有生气。”
“好的首领。”
看来这话有点作用了,比刚才多了“的首领”三个字,张恒无奈地想。
“那行,咱们接着说。你叫上韩律,让他当你的副手。原吐罗部的族人能推他出来当代表,说明韩律在以前的吐罗部还是有话语权的,有他在你也能轻松点。”
“好的首领。”乌洛道。
听到“好的首领”这四个字,张恒心里又想吐槽,他暗暗告诫自己:“张恒你一定要忍住啊!”
压下吐槽的想法,张恒继续对乌洛吩咐道:“在汉人流民里找找会种田的,应该有不少人,把他们组织起来组成‘屯田技术队’,让他们负责教族人种田,堆肥的事情也由他们负责指导族人们完成。还有让族人们都喝煮沸的水,少喝生水。”
“好的首领。”乌洛道。
“忍住,忍住啊张恒!”一番内心挣扎后,张恒的脸都憋红了。
看着满脸通红的张恒,乌洛心中思索:难道不吐槽对首领的伤害如此之大吗?
最终压下吐槽的想法,张恒接着说道:“现在出去放牧的族人们应该回来了吧?”
说完之后,张恒又抬起头,朝桥的方向望了望,自然是什么都没看到,毕竟被帐篷挡住了视线。
乌洛抬头看了看太阳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即使没有回来,也在回来的路上。’
“时间差不多了,即使没有回来,也在回来的路上。”
“那好,等族人们都回来后。你把部落勇士召集到校场,咱们进行整编,一直这么混乱可不行。”
说到这里,张恒忽然想起什么,询问道:“如今是谁在带领队伍保护牧民?”
听到这个问题,乌洛思考一会,知晓张恒并非询问每个小队长是谁,而是问谁统领这些小队长,于是回答道:“没有总领队,都是小队长各自带队出去的。”
“没人统领?那沉瑞呢?”张恒问道,可刚问完自己想了想,好象没给沉瑞下达过领队的命令。
对于主观能动性为零的沉瑞来说,肯定不会主动去做这件事——多做多错,不做不错,这是他的原则。
此刻的沉瑞正和歇班的门客们商量晚上吃什么。门客们三班倒执勤,总共四十人,主要负责张恒与田丰的安全,他们的帐篷一直挨着张恒的搭建。而沉瑞的帐篷在军营那边,因为徐诚带着剩下的人跟田丰回去领军功,军营就剩他一人,便直接跑到门客这儿蹭饭吃。
其实领军功不用所有人都回去,但这么大的军功大家都觉得很新奇,驻地又无事可干,干脆都走了,导致驻地只剩沉瑞一个“闲人”。地火龙是族人们帮他挖的,帐篷是门客们帮他搬的,现在连饭都不做了,他倒也乐得自在。不过当张恒想到他的那一刻,他的清闲时光也算结束了。
张恒本打算直接去校场,在印象里沉瑞应该在那里,可经门客提醒才知道,沉瑞自从帐篷搬进来就跟门客们混在一起,于是先到门客帐篷这边找他。
“沉兄,这两天休息得如何?”张恒见到沉瑞后,笑呵呵地问道。
沉瑞一听就知道有事,笑着回应:“挺好,哈哈。张曹史找我有何事?”
“休息好就行,明天咱们恢复训练。”张恒说。
“恢复训练?难道田先生他们要回来了?”沉瑞听到“恢复训练”时特别兴奋,第一反应就是田丰他们领军功回来了,虽然自己没参与战斗,但万一也有份呢?
“没有,阿丰他们没回来。”
说完,张恒看着沉瑞脸上从兴奋变为疑惑的表情,有种恶作剧成功的感受。
“那怎么训练?就我自己?”沉瑞满头雾水,连旁边看热闹的门客都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最后一致认为张恒是觉得沉瑞太清闲,要给他找点事做——这猜得也不算错。
张恒看闹得差不多了便说道:“开大会的时候你没听吗?我当时说过要把部落勇士整成三个屯,你是其中一个屯长,怎么?忘了?”
“可是任命还没下来呢。”沉瑞没忘,但觉得总得等正式任命下来再说。
“走吧,去校场,边走边说。”张恒说完挥挥手,朝校场方向走去。
沉瑞见状赶紧跟上。
见沉瑞跟上来后,张恒一边前行一边说:“命令下来就晚了,如今部落勇士的编制很混乱,真有危险可没法有效组织起来。”
“是有新情况吗?”沉瑞问。
“不是,不过放牧的牧民要保护,伐木的族人要保护,驻地也得保护,所以我打算先把三个屯的雏形建起来。”张恒答道。
夕阳西沉,馀晖洒在几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前方不远,八十六个骑马的勇士正在等待,看着队列杂乱的勇士们,沉瑞不禁皱起眉头。
“真的要训练乌桓人的武装力量吗?”沉瑞忧虑地问。
“不是乌桓人的,是共和部的。”张恒止住脚步,郑重地对沉瑞讲,“只要共和部存在一天,我们都是族人。你在这区分汉人和乌桓人,那从中原逃难出来的百姓怎么归类?你忘了我们为何出来屯田了吗?不就是因为中原百姓活不下去往外逃,我们要在这把他们拦住吗?”
说到这里,张恒叹口气,接着说:“怎么拦?像上次那样抓了再送回去?”
虽然张恒语气平和,但提及此事沉瑞也是有些惭愧。他是张恒出塞屯田的全程参与者,从构思到实施再到营地落成,要么直接参与要么间接参与,怎么会不了解张恒想要团结大家的想法?可在外族合作这方面,他虽平时不说,心里却一直有顾虑——万一训练好乌桓人的骑兵,他们再去训练更多骑兵怎么办?但只靠他们自己在这也难以生存。张恒这么一说,沉瑞脑子乱作一团。
瞧着沉瑞纠结的模样,张恒再次叹息:“听过华夷之辩吗?”
“啥?没听过。”沉瑞说。
听到这回答,张恒突然很想爆粗口:你不该说“了解一点”吗?这样我才能接着往下说啊,直接说没听过算怎么回事!
心里吐槽完,张恒深吸一口气说道:“那我简单讲下,胡人到中原,受汉人教化会成为汉人;汉人到塞外,若不能教化胡人,反而受胡人影响,渐渐也会变成胡人。”
沉瑞思考一阵后说:“也就是说,我们会渐渐变成胡人?”
我靠!张恒更想爆粗口了。
“为什么不能是我们把他们教化成汉人呢?”张恒今天总算痛快吐槽了一句。
“因为他们人数多呀。”沉瑞道。
好吧,这吐槽还是不痛快,张恒思索片刻后又说道:
“咱们和那些逃难至草原上的人能相同吗?”
“不相同吗?不都是汉人嘛?”沉瑞道。
“当然不相同啦,那些活不下去的汉人擅自跑到草原上,他们自身就已经与中原断了联系,也就是说,他们的根断了,只能依靠自己,就象那些被折下的树枝似的,它们和树干没了联系,就再没有养分供应,于是就渐渐地枯萎了。
而咱们不一样,咱们象是从旱地长出的一根树枝。要是咱们不与中原断了联系的话,中原就会不停地向咱们输送养分,不管这养分多少,但咱们依旧和树干相连着,所以咱们不会胡化,懂了吧?”
沉瑞挠挠头,说道:“似乎是懂了,可树枝即便不和主干失联也改变不了什么呀。”
听到此话,张恒恨不能跳起来敲他的脑袋。这家伙实在太能犟了。
“树干只是对咱们当前状态的一个比喻罢了,你想想啊,只要咱们持续保持联系,就不会变成胡人,在这个过程里,咱们就处于不败之地了。既然咱们不可能失败,那就慢慢教化他们呗。现在懂了吧?”
“恩,似乎是懂了。”沉瑞道。
“好了,懂了就走吧。”张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