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车队出现在通往宁县的山谷出口方向。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晴空万里,几朵白云飘在空中,居然一点风都没有。车队缓缓向前,在到达驻地一定距离时,后队按照规矩停下,与前面的仪仗队脱开距离。等宣诏结束之后,再进入营地,以免破坏宣诏的过程。再者,车后队拉的也不全是赏赐之物,极大部分都是田丰采买的日常物资,以及过冬的粮食。
行进途中,王令史看着前方的驻地,向田丰问道:
“田君,门口为何不见汉幡?”
“回天使,汉幡不可私造。申请的汉幡已随天使仪仗一同抵达,待宣诏礼成,我等方可升幡,以示天威荣被此土。”
闻听此言,王令史嘴角微扬,颔首不语。田丰答毕,便躬敬退至侧后跟随。
驻地门外二十步处,张恒身着公服肃然静候。其身后半步,是戎装整肃的沉瑞,以及衣着得体的乌洛、韩律二人,再后则是一众小队长。
营门左右,各有二十名持矛士卒肃立。因汉军骑兵皆往领受军功,故今日仪仗皆由原部落勇士充任。
天使仪仗缓缓行至近前,勒马止步。张恒率众稳步上前,拱手长揖,朗声道:“卑职兵曹掾张恒,率众恭迎天使。王令史一路辛劳。”
声音清淅洪亮,不卑不亢。
王令史在侍者搀扶下缓缓下马,手持诏书,微微颔首道:“张掾请起,诸位请起。咱家奉旨而来,宣达天恩,有劳远迎。”
“天使纡尊降贵,亲临寒鄙。我等边塞将士军民,不胜徨恐,亦感沐天恩,荣幸之至。”张恒起身,声音洪亮回应。
稍顿,张恒复道:“得知天使驾临,卑职已率众草洒庭除,略备薄仪……”
田丰跟在天使后边,听着张恒这一套套应对,心下暗想:这是谁教他的?这小子倒是长进得快。
“……使我等边民得聆天音,共沐皇化。”语毕,张恒再次微鞠一躬,侧身让出通往营内的道路,展臂作“请”势。身后众人亦随之退至道旁,让出一条通往中央广场的信道。
在道路两旁族人好奇而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天使仪仗缓缓进入驻地,向中央广场行进。张恒侧身半步在前引路。
行进间,王令史见道旁竖有数座高塔,形如菌伞,乃指而问曰:“张掾,此道旁林立如菌之物,是何规制?”
张恒闻问,心神一凛,立收旁骛,躬身答曰:“回天使,此乃守御之望楼。若有寇盗犯境,百姓可入内避祸,亦可据之向外射御。”
“此亦汝所创乎?”天使复问。
“诚是下吏鄙见,粗陋不堪。”
“果如田君所言,汝实心思机巧,工于营造。”王令史缓言道,“造此诸器,所费工力当是不赀。”
“全赖朝廷威德遐被,上官调度得宜,兼有百姓戮力效命,方得有此微末之基。”张恒拱手逊谢。
王令史闻此,思及诏书中语,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动,终是敛容未再多言。
少顷,王令史复问:“咱家闻田君言,今日宣诏台上,为咱家备有扩音之具,名曰‘喇叭’?”
“回天使,确已备妥,片刻即得亲览。”
“善,咱家正欲一观此‘喇叭’究竟是何物事。”
行至道路尽处,王令史果见宣诏台上置有二物,状若兽牙,然牙尖处异常宽阔,与常牙迥异。
王令史行至台下,指而问曰:“此便是能声闻数倍之奇物‘喇叭’?”
张恒趋前应道:“天使言重。此物确名‘喇叭’,然亦无非借其形导引声气。平日近前呼喝,故觉声响。天使立于台中宣诏,其效或未必如传言神异,恐有辱清听。”
王令史听罢,淡然一笑:“张掾过谦。佳否,咱家自有裁量。”
张恒遂深揖,展臂作邀:“恭请天使登台,宣达天诰。”
王令史遂整肃袍服,敛容正色,由亲随小宦扶掖,稳步升阶。
此刻,乌洛已带领众人在台前排好了队伍。张恒回到队伍的最前面,田丰移步近前,低声说道:“已经打点好了。”
张恒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随即表情肃穆地望向宣讲台。
台上,王令史已然调整好状态,双手将诏书捧于胸前。旁边的小宦官上前一步,用清亮的声音高喊道:“诏书——下——”
“臣等,恭聆圣训!”
张恒带头,紧接着田丰、沉瑞、徐诚等所有汉官汉将随之整齐跪伏。随后,乌洛及所有族人在看到张恒跪下的动作后,全体黑压压地跪倒。
斯时全场鸦雀无声,天气依旧晴朗,无风,仿佛汉家的皇权镇住了这天,压住了这地,统御着这世间万物。
“朕绍休鸿业,君临万方。惠绥中国,攘却外夷,斯上将之宏略,亦边臣之专任。顷者乌桓吐罗部,恃众狂狡,窥我亭障。尔上谷郡属吏、护乌桓校尉府营曹史张恒,禀上官之方略,率戍卒义从,出塞奋击,戮其枭帅,溃其部众。捷功克奏,深赖庙谟之远,亦彰将士之勤。忠勇奋发,殊可嘉尚。
夫功必懋赏,制有常经。其以张恒为护乌桓校尉府兵曹掾,秩比三百石,主郡国兵事考课。赐钱十万,帛二十匹,以旌其劳。
同部仓曹史田丰,协赞军谋,督馈不乏,并着勤效。可迁仓曹掾,秩比三百石,主仓谷军械。赐钱五万,帛十匹。
队率沉瑞、徐诚,以下效命军士一十八人,陷阵摧锋,宜加宠锡。各晋爵一级,赐钱帛有差,具如别牒。仍着该部常驻塞外,专听兵曹掾张恒节度,严备边圉。
其馀随征义从、部曲人等,出自胡汉,慕义效功,亦宜抚循安辑,各使宁居,毋令失所。皆由张恒随宜处置,务在得所。
于戏!疆场之事,戒备为先。尔等其益砺忠勇,缮完守备,怀远以德,制胜以谋。俾烽燧永清,朕方渥赏以待。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整个场地依旧鸦雀无声。那宣读诏书的声音仿佛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有形无质的威仪,笼罩四野。万物噤声,鸟兽潜形,这塞外苦寒之地仿佛被来自数千里外洛阳未央宫中的意志所函盖与镇伏。
此时的张恒从骨髓深处生出一股近乎本能的敬畏:这便是苍天的威仪,汉家的大势吗?怪不得,那未现身的黄天被它不到一年就给捏死。
“兵曹掾张恒——近前——承诏——”
闻此宣声,张恒垂首趋步上前。
王令史将诏书递出:“张恒,此乃陛下天恩,汝当恭承,钦哉慎哉。”
张恒双手接过诏书,触手一片绢帛的微凉与厚重:“臣张恒,恭承天诰!必当夙夜匪懈,以报圣恩!臣——谢恩!”
他双手将诏书稳抱于胸前,再次向前躬敬嵇首。
“礼成。”
至此,宣诏之仪才算完结。接下来便是午宴,之后太守府来的使者还会交付一份《备边事宜札子》。
午宴甚是简单,不过是炙肉与马奶酒。营地新立,百事草创,实难备出更丰盛的席面,亦是无奈。
“张曹掾,今日台上那传声之器,打造起来可颇费手否?”席间,王令史将话题引向了日间所见喇叭。
“回天使,此物制作工序并不繁难,唯重在成型定规。然其内壁务求光洁平整,若粗糙不平,非但不能扩音远闻,反将多数声气抵消于内。”张恒躬敬答道。
“多承张曹掾指点。”王令史微微颔首,“咱家若借此物之巧,能搏得宫中贵人片时欢颜,倒要先在此谢过张曹掾了。”
“王令史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张恒拱手逊谢。
“唔,咱家在宫中,珍馐玉馔是见得惯了,今日乍尝这塞外炙肉,倒是别有一番粗犷风味。”王令史用锦帕拭了拭唇角,缓声说道。
“营地新立,百事草创,唯有粗粝之食奉于天使,实是惭愧。”张恒拱手道。
“天使跋涉远来,风尘劳苦。不若今日便在此歇马,明日再行?”田丰于一旁提议。
“不了。”王令史轻轻摆手,“皇命在身,须得回朝复旨,不敢稽留。况且,咱家听闻这草原隆冬之风,凛冽如刀。今日全赖陛下洪福,天色晴和。若待到明日骤起白毛风,咱家这体格,只怕消受不起。”
他婉拒之后,竟还带出一句玩笑,只是那笑意未深入眼底。
张恒、田丰等人闻言,亦不再强留。
“天使公务为重,卑职不敢久羁。谨备薄仪,聊充程敬,路途若有所需,但请吩咐护送之人。”张恒道。
“还是由下官护送天使车驾返还宁县吧。”田丰接话道。
“如此甚好。有田君相伴,咱家途中也不算寂寞了。”
宴罢,张恒等人将天使仪仗送至驻地门口。王令史经过时,特意抬眼望了望那杆新立的旗杆,见汉幡已高悬其上,方微微颔首。
与王令史道别后,张恒复向田丰抱拳:“有劳田君护送天使。路途务必谨慎。”
田丰亦正色还礼:“敢不从命。”
众人揖别,天使的车马仪仗便向着来路迤逦而去。
张恒望着渐行渐远的仪仗,回想田丰腰胯佩刀的模样,总觉得这小子颇有武将之风。心道:待明年阿义他们来时,不如让他将那两杆槊与长枪一并带来。
待仪仗行远,张恒领众人返回营内。乌洛自去指挥族人收拾东西,而一众门客与沉瑞则跟着张恒来到了中枢大帐。
门客们在帐外守卫,沉瑞跟着张恒进帐后,就忍不住气愤地说:“朝廷的赏赐怎么这么微薄?一百四十二颗首级,按律法足以封爵了!”
张恒听到后笑道:“圣谕里那句‘禀上官之方略’,你听清楚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功劳全归于上官调度得当?”沉瑞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实在不明白张恒为什么还能笑出来,这明显是上官抢功的行为。
“算了,别纠结那诏书了。其中最有用的,不过是‘专听兵曹掾张恒节度’这几个字罢了。”张恒走到几案前,摆弄着一个小木匣。
“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们从此归你管了?”沉瑞追问。
“没错。这句话赋予我调兵的权力,虽然只有二十骑,但也是名正言顺。”张恒说。
“二十骑兵……能有什么用?”沉瑞忍不住抱怨。
“看看真正的实惠在这儿。”张恒说着转过身,把匣子里那份《备边事宜札子》举起来,在沉瑞眼前晃了晃。
这札子写在木牍上。木牍就是刨光的木板,用绳编联,形制类似竹简但宽窄不同。张恒手里拿的,是两块一掌宽的木牍连在一起。
“真正的实惠?”沉瑞问。
“是的。”张恒一边回答一边展开札子仔细看。
“上面写了什么?”沉瑞也凑上前,趴在案边看,可惜识字不多,难以通读。
听到他这么问,张恒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认识呢。刚才听诏,你不是都明白吗?”
“听当然听得懂,看却认不全。大概看出,我们好象有二十套甲、三十张弓、两千支箭。”沉瑞坦白。
他并不觉得尴尬,毕竟当时不识字的人很多。他一个农户出身的什长,能认识这些字已经不错了,狗剩他们还不识字呢。徐诚倒是认识不少字,听说还有表字,只是此人从不提。
张恒听完也没话说,也无法评价,这时代识字的人确实少。
“你看这里,‘权领宁县塞外屯戍事’,就是授权我们掌控宁县西北山谷出口营地。”张恒指着木牍上的关键处给沉瑞解释。
“‘督率义从、部曲及归化人等’,指的是汉军骑兵、门客家兵、乌桓部众和流民,都已得到官方认可。这‘皆听便宜行事,先行后闻’,就是允许我们自行决断,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随机应变。”
“竟然可以……先斩后奏?!”沉瑞惊讶道。
“哎,你在我耳边小声点。”沉瑞这一嗓子震得张恒耳朵生疼。
“哦,哦,一时激动,忘形了。”沉瑞说话的方式也被张恒带得有点不象东汉的人了。
“上报自然是应该的,但可以事后再说。如果是小事,不报也可以。”张恒继续说道,“下面这些,‘岁市生铁五千斤’、‘借给粟种三百石’、‘准许张家商会进行茶、盐、马匹、毛皮贸易,税款抵扣’,你应该能看明白吧?”
“这些倒能看懂。这么说来,只要我们做事不太过分太守与崔长史,逾矩之后便基本不再干涉了?”
“正是这个意思。”张恒笑着对沉瑞说,“等到了明天,咱们就把这三屯的兵马整编操练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沉瑞进帐时的那股愤懑,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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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边事宜札子》全文
上谷太守府、护乌桓校尉府告兵曹掾张恒:
府以塞外新定,胡骑犹伺,宁县西北,实为襟要。察恒前效,颇称职任。宜,委以边事,其悉听府条令:
一、边戍专责
即令恒权领宁县塞外屯戍,并督察所有义从、部曲及归化民庶。凡斥候斥堠、营垒缮治、部伍教阅、临机战守等务,皆得专之,事有警急,得以便宜从事,不须先请。务使烽火精明,士众缮完,以固吾圉。
二、军资调拨
边用虽急,府藏亦绌。今量给军实,助尔经营,后当力图俭省,渐次自给。
1今给故甲二十领,弓三十张,箭二千枚,即诣郡库受领。
2岁许市生铁五千斤于官市,以缮兵治器,毋得过额。
3贷粟种三百石,秋成偿府,勿令亏损。
三、抚御通商
新附之众,宜加拊循,劝以耕牧,各安其业。其有材力愿从征守者,恒可核实编伍,一例操练。
恒所主张家商会,听于上谷及塞外市易茶、盐、布帛,以易马匹、皮革。关津验此府牒,量抽其税,所入即充尔处赏赐支用,岁尽上计。
四、考成约束
责既专委,功过亦深。恒其严戢部众,毋得侵掠邻部,启衅生事。但能垦土日辟,兵马日精,边塞无虞,则岁终录功,别加优叙。如其弛备耗粮,或致疏失,国有常宪,必不轻贷。
此皆固边安民之要,恒其敬承府命,夙夜匪懈,以副委寄。边情既定,别加旌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