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和部众人离开后,张恒吩咐素和真带着几名士卒留下处理现场——其实就是将素和苍及其亲信的尸体拖到营地边缘埋掉,以防瘟疫蔓延。安排妥当后,他毫不尤豫,立刻带人撤离了素和部的营地。
草原上的夜风愈发寒冷,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即便部落里有人挽留他过夜,张恒也婉言谢绝了,没有在素和部营地停留,而是带着队伍来到营地西侧一处避风的土洼扎下临时营地。
“不是不信任他们,”他瞥了眼身旁的素和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咱们是带着武器来的,刚杀了他们的首领,如果晚上留在营里,难保他们心里不会犯嘀咕。在外面歇一晚,大家都安心。”
素和真点了点头,心中对这番话的道理再清楚不过。
营地里篝火燃起,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士卒们脸上疲惫中透着兴奋。赵提却象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几次凑到张恒面前嘟囔:“首领,要不今晚我带兄弟们收拾帐篷,跟大部队一起撤吧?省得明早折腾,也能给族人们做个表率。”
张恒摆手拒绝,目光炯炯有神:“急什么?这一晚又不是等不了。你现在走,反倒显得咱们心虚,平白让人猜忌。你今晚回部落去,明早带着队伍先出发,族人们见你这张熟脸,自然愿意跟随,比你现在急着表忠心有用多了。”
赵提一听,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转身就走,但眼里那股子焦急劲儿还是藏不住。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草原上铺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张恒的队伍早已整装待发,就在素和部营地外等侯。
起初,营地门口空无一人,士卒们都有些按捺不住了。没过多久,赵提便带着人赶着牛羊、拉着几大车行李出来了,脸上笑得璨烂,心里踏实得很。
就象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随后三三两两的素和部人陆续走出营地,赶着牲畜、拉着行李车,脸上半是恐惧半是期待,目光都追随着赵提的队伍。等到太阳升至头顶时,营地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粗略一数,差不多有一半的素和部人都跟着出来了。
张恒的目光扫过人群,始终没见到郅支提的身影。这事他早有预料。出发前田丰就提醒过他:“这次帮素和真报仇,若能借此掌控素和部,对我们日后统一乌桓部落可是提前布下了一步好棋。郅支提与素和真相识多年,声望极高,若能说服他留下担任首领,我们便多了一个可靠的盟友。”
张恒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让素和真去找郅支提谈这件事。
素和真找到郅支提时,他正和家人在帐篷里收拾行李,满脸笑容,正等着和少年的玩伴一同启程。听到素和真叫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包袱迎了上去,可一看素和真严肃的表情,笑容顿时消失了:“你怎么这副表情?出什么事了?”
素和真尤豫了半天,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郅支提,我有件事想求你——你能不能留下来,竞选素和部的首领?”
他也想和少年的玩伴一起闯荡天下,但张恒的话以及部落的未来让他不得不开口。
郅支提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拍了拍素和真的肩膀,爽朗笑道:“行,没问题。”
素和真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心里反倒有些不安,吞吞吐吐地说:“首领可不是安于现状的人,他将来一定会争夺天下的。他让你留下,是为了在这片草原上先打下一个根基。”
“争夺天下?”郅支提重复了一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搂住素和真的肩膀笑道:“我明白了。你放心,只要有你在,我肯定和你们一条心。这素和部首领的位置,只要我站出来,部落里的人一定会选我。”
说完,他扭头朝家里人喊道:“别收拾了,咱们不去共和部了!”
家人们都愣住了,郅支提却没多解释,拉着素和真就往营外走。走到一处僻静之处,他突然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下来,叫住素和真:“素和真,跟着你们首领争夺天下,我没意见。但你仔细想过没有?昨天他说的那‘没有贵族、人人平等’,这词到底啥意思?”
素和真被这一问,顿时哑口无言,呆愣片刻后,磕磕巴巴地回应:“我觉得挺不错的呀,没什么毛病……”
“也就是说,即便你们打下了这片江山,他也不会给你封侯拜将的。”郅支提一字一顿地说着,眼神里满是认真,“人人平等的话,就没有尊卑贵贱的区别了。你跟着他拼死拼活,到头来顶多落个‘族人’的称号。你懂吗?”
素和真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想说些什么,嘴张了张,却感觉喉咙像被一团棉絮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从未考虑过这一层,这个一同长大的兄弟,思维竟如此清淅。
“别琢磨了,要是真的人人平等,他也当不了皇帝,到那时会怎样?谁又能说得清呢。”郅支提感慨完,忽然压低声音,急忙说道:“但是!你要是想一直这么单纯,那就单纯到底。可你要是有野心,最好一开始就考虑清楚,别最后什么都捞不着。”
“我……我明白了。”素和真艰难地点点头,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
两人并肩走出营地,张恒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徐诚也带着在外围埋伏的士兵归队,跑过来向张恒抱拳道:“首领,昨夜截杀了三个企图往外送信求援的,一个都没跑掉!”
张恒点点头,瞥了眼素和真,见他眉头紧锁,象是有心事的样子,便没再多问。
郅支提上前,向张恒抱拳道:“多谢首领解救我们部落。今日我就不随首领前往共和部了,打算留下来竞选素和部首领,替共和部守好这块地。”
“素和部就交给你了。”张恒回了一礼,语气十分诚恳。他从未奢望郅支提“认主”——在草原上,实力才是硬道理。如今共和部日益强大,有素和真这层关系,郅支提自然会站在自己这边;若自身不够强大,就算强行认主,也是徒劳。
郅支提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直至身影渐渐模糊。他想起昨晚与张恒的话,心里直犯嘀咕:这个共和部的首领,为何非要推行“人人平等”呢?他更忧虑的是,万一哪天张恒真成大器,素和真会不会因地位提升而生出异心?
远处,有一个身影有些模糊的人回头挥挥手,郅支提也笑着挥手回应,随后转身走回营地——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吧,未来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数日后,张恒率领三屯的人马,带着两千多素和部的人,终于回到了共和部营地。
途中,驻地北面的庄稼已长至小腿高,一大片绿油油的,在草原风的吹拂下,如同绿色波浪般起伏,充满生机。张恒不禁感叹:“才离开几天,怎么长得这么快?”
身旁的士卒笑着说:“首领,这都是屯田队的功劳,他们日夜照料,还施了不少肥,庄稼自然长得茂盛。”
看着这片绿油油的麦子,张恒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喜悦。他扭头朝身后的士兵们喊道:“你们瞧,这绿油油的,秋天肯定能收获不少粮食!我告诉你们一种吃法,烤麦饼切开夹上大瓮炖烂的羊肉,到时候保准馋得你们直流口水!”士兵们纷纷叫好,有的还真咽起了口水。
公孙质也咽了咽口水说:“首领,那是不是跟咱们食阁的包子差不多?”按理说公孙这个姓氏也是名门望族,大部落里的子弟并非人人都有机会晋升。所以公孙质凭借从小练就的武艺出来闯荡,自从添加张氏商会做门客,别的不说,光吃的方面就大开眼界。
“那肯定不一样,公孙兄,到时候排队你可别馋得流口水。”张恒笑道。
听罢此言,公孙质嘿嘿一笑没作声——他知道到时候去厨房帮帮忙,就能抢先品尝。
这热闹的氛围也感染了素和部的人,他们脸上的紧张神情消散了许多。
营地门口,乌洛和韩律早已带领族人们等侯多时。看到张恒归来,众人立刻围上去,热情地领着新来的人去住处,七嘴八舌地介绍:“别担心,我们这儿人人有饭吃,小孩还能上学!”“地火龙可暖和了,冬天一点都不冷!”
新来的素和部人看着共和部人脸上那真诚欢喜的表情,不象是伪装的,心中的疑虑也减少了许多。
安置好族人们之后,就该着手安排编组事宜了。自打乞伏部添加后,第一大队便有了多馀的人手。如今素和部的人也来了,人数足够组建两个大队。张恒便将新来的素和部人与第一大队多馀的人手混合编组,成立了第二大队,任命韩律为大队长。安排过程中才发觉,今年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就有五百多流民跑过来。
地方安排妥当后,军队依照“十人抽一”的规矩新组建了两个屯。屯长依旧由族人们选举产生,分别是李狗胜和呼韩苍。看到李狗胜的名字,张恒私下找到沉瑞,满脸疑惑:“狗子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你们竟然选他当屯长?”
沉瑞一听,赶忙解释:“首领,您这就跟狗子一样瞧人低了!这段日子狗胜带队训练、学习都是最出色的,更别提当初他在乙速部时,冒着生命危险探出情报,那份胆量和机灵劲儿,当个屯长完全够格了!”
嘿,这小子别的不行,骂街学的还挺快,张恒记得这句话,他好象就说过那么一两次。不过听完沉瑞的说辞,忽然想起当初李狗胜传递情报时的惊险场景,思忖片刻觉得沉瑞言之有理,便点了点头:“好,我没意见了。”
各项事务安排妥当之后,田丰来找张恒,神色凝重地提醒道:“不能再随意招人了。眼下部落人口将近七千,粮食目前还够吃,可流民还在不断涌入,再这样下去,恐怕粮食会不够,会出乱子的。”
张恒也皱了皱眉头,沉声说道:“组建第二大队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段时间来了五百多流民。我这就派人出去打猎,让屯田队开垦桥南的荒地,看看还能种些什么作物,多筹备一些。”
田丰点了点头:“这样就好,摊子铺得越大,越得谨慎。”
张恒心里思索,不知是否还有人象素和真这般,有着未报的仇、未归的部落,要是每个部落都带来两千人,共和部恐怕真的难以承受。
又过了几日,砖窑传来消息:首批红砖再过五天就能出窑。张恒欣喜万分,立刻安排人手,又挖掘了两座新窑,同时开始烧制石灰——他要试验三合土,为修建城堡做准备。也不知是运气佳还是工匠技艺精湛,石灰居然一次性就烧制成功了,雪白的生石灰堆在空地上,白得耀眼。
按照之前记录下来的方法,生石灰需放置七八天到十来天,筛掉里面烧过头的石灰渣,变成细腻的熟石灰膏。张恒盯着工匠们按比例调配材料:一份石灰、两份黏土、三份沙子,加水搅拌至“手一攥成团,一扔就散”的状态,再添加一成半的草木灰,搅拌均匀。看着黏稠的三合土,张恒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日后砌墙、粘砖石的关键材料了。
当然,这只是普通的三合土砂浆,还有砌筑底层墙体和拱券用的高强度三合土砂浆,地基用的垫层三合土等等,这些用的时候再说。
起初,张恒打算按照脑海里西方城堡的模样来修建,可当他把这个想法告知施工队的工匠们时,众人面面相觑,都没作声。施工队长崔正尤豫了半晌,低声说道:“首领,您说的这种建筑,听起来象个大碉堡啊。”
张恒愣了一下,哈哈一笑:“碉堡就碉堡,只要能防御进攻,能与以后的城墙衔接上就行。”
确定了主体建筑的思路后,张恒又提及了拱券技术,详细讲解了它如何承重、如何砌筑。可话音刚落,工匠们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开口。张恒纳闷:“怎么了?这技术很难吗?”
崔正叹了口气,如实说道:“首领,这拱券技术我们确实掌握,只是……只是这技术大多用于陵墓中,用来建造地上的防御工事,我们还是首次尝试。”
张恒听完,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嗨,出来行军打仗的,连死都不惧,还在乎这技术用在什么地方?咱们运用拱券技术,能把城墙底部建成空心的,里面能存放物品、驻扎士兵,还能开设射击孔,比实心墙实用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草图,比划着名空心城墙的优点:“你们看,如此一来,碉堡下方的城墙既坚固又节省材料,防御力也丝毫不差,多好的事情啊!”
工匠们看着地上的草图,又听着张恒的解说,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了。崔正笑道:“首领说得对!我们这就去研究研究,一定把这拱券技术好好运用在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