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佐治五世纪念公园的铸铁围栏外,车流与人潮在午后温和的阳光里翻涌。
几名从慈云山摸过来的童党蹲在榕树荫下,花衬衫黏在他们瘦削的脊梁上。
“喂,到底去不去啊。”人群中最瘦的那个童党压低声音问道。
问这话时,他的手死死的按在裤袋上,里面躺着两张金牛,烫的像块烧红的铁。
其馀童党的表现跟最瘦的那个童党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实在穷怕了。
恒楚这次过海来港岛搞摸奖,阵仗比在九龙时还大。
消息灵通的本岛社团们早已蠢蠢欲动。
谁不知道上次替恒建集团撑场的四条好狗,如今都人模狗样地吃起了正经茶饭。
这回恒建再放风声要找两个合作伙伴,简直象在油锅里泼水一样。
名额只有两个,想要争夺的社团却能从西环排到上环。
最终叼住这块肉的都不是善茬。
洪英社,七十年代末从洪兴这棵大树分出来的硬枝,靠着蔡元琪的推荐占了一席之地。
全兴社,一家从黑金时代趟出来的老字头,底子又黑又厚,是陈天衣的客户之一,当家人王东目光长远欲要转型。
这次供货,就是他的一次尝试。
原有的两席里,大d在和联胜肥邓的撮合下联合了湾仔堂主吹鸡。
唯有早已夕阳西下的和义,由太子宾带队,硬着头皮带着所有兄弟渡海承接起这单生意。
大年初一,夜。
金辉大厦,一六零一室。
黑金在电话旁枯坐了一个白天。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慢慢爬过地毯,爬上他的膝盖,又悄无声息地褪去。
他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象是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此刻的他,心里有两股力量在互相撕扯。
一股盼着它响,响了,至少知道那边是什么局面。
另一股却压着它,求它别响,最好这四天都哑着,让时间平平安安淌过去。
可惜,做人不能贪得无厌,要了又要。
十一点半,寂静被陡然刺破。茶几上的电话炸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在响铃起的第一瞬间,黑金便已经伸手抓起话筒:“和义,黑金。”
“大佬,我,阿宾。”话筒那头传来太子宾稳中带紧的声音。
“今天西环这边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恒建那边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就几个不知死活的童党在西环探头探脑有点闹事的迹象。
我让大波熊带人把那几个童党控制住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没自己动手,丢给了西环警署的巡警。”
听到风平浪静四个字后,黑金一直绷在胸口的那团气,终于缓缓地吐了出来。
再听到西环警署的巡警按规矩接了人,没有推诿或异样。
他心头那把悬了一整天的锁,咔哒一声,松懈了大半。
黑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恒建集团至少眼下还没动用白道的力量打压他们。
恒建集团这个大水喉不出手,江湖事就还在江湖里,万事就还有转寰的馀地。
“阿宾。”黑金的语气缓了些,带上几分叮嘱的沉实。
“这次跟你过海的弟兄,都是社团里最能打的精锐。
你这几天务必安排好他们,让他们吃好喝好,备养足精神,接下来还有三天,一刻都不能松。”
“明白,大佬,我……”
太子宾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呼喊声猛地撞进了黑金的耳朵里。
“金爷,金爷你在家吗?”
喊话的人焦急万分,声音听起来象是他的近身小弟靓爆。
意识到事情有变,黑金眉头一拧对着话筒快速交代起来。
“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处理,你先按计划进行,记得保持连络。”
不等太子宾回应,黑金便挂断了电话,朝着门口沉声问道:“谁?”
“金爷,是我,靓爆啊。”门外的声音又急又响。
“兄弟们打你家电话,结果一直处于占线中。
鬼叔跟狗叔怕你这边出事,特地让我带几个兄弟过来,免得你被一些初出茅庐的小瘪三冲撞。”
黑金听完靓爆的话心头一凛,快步走到门前,唰地拉开。
只见靓爆满头是汗脸色发白,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神色紧张的小弟。
“阿爆,慌什么,讲清楚,什么情况。”
“洪泰、洪乐、还有老联,不知道发什么疯。
三家突然联手,趁我们精锐过海堂口空虚,派人打进了社团陀地。
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鬼叔跟狗叔正在拼命组织人手反击。
但是各个大底手下最能打的兄弟都被宾哥带走了。
鬼叔让我火速来找您,请金爷立刻过去主持大局。”
听完靓爆的汇报,黑金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冻结在胸腔里。
电话里,太子宾汇报的风平浪静与眼前靓爆带来的大厦将倾,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声音,在这深夜里轰然对撞起来。
原来,风浪从未平息,只是换了个地方,以更凶猛的姿态,扑向了他的老巢。
…………
年初四,夜里九点半。
跟高天立核对完所有款项后,王建军拿着报表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王建军手里捏着一叠刚统计完的单据,嘴角就没下来过,眉梢眼角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他快步走到恒楚办公桌前,声音里满是雀跃。
“恒哥,成了,这次活动的销售额直接冲顶满额。
咱们准备的奖品,不管是家电还是日用品,这次全销售一空了,一张奖券都没剩下。”
说着,王建军用力挥了挥手里的单据,语气里满是对恒楚的敬佩。
恒楚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没什么太过张扬的神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对着心情上佳的王建军直接点出了这次销售,比第一次顺利数倍的关键。
“建军,这次能这么顺,可不是运气好。”
王建军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凑上前认真听起恒建的指点。
“上一次活动,我们要是没有说到做到。
所有奖品足额兑现,流程半点不掺水分,在全港人民心中攒下了实打实的口碑和信誉。
怎么可能有现如今的场面,现在这些人愿意抢着购买奖券,本质上就是在为我们上次攒下的信誉买单。”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建军,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
“你信不信,下次我们去新界奖券的销售速度,只会比这次更快。”
王建军听得眼睛发亮,连忙点头如捣蒜,语气里满是信服,带着几分玩笑似的夸张。
“信,怎么不信,恒哥,就凭这两次活动的战绩。
你就算现在说自己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我都二话不说跟着信。”
说着,他想起刚才从其他人那里听到的消息,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对了恒哥,还有个事忘了跟你说了。
大d刚才随口和我说了句和义那边这次好象栽大了。
被洪泰、洪乐还有老联三家联手夹击,陀地丢失了大半,人手折损得厉害,损失惨重。
要不是咱们上次活动让渡给和义的利润,给和义续了口命,和义这几天只怕已经崩了。”
“他们栽了是正常的,和义本就是夕阳社团,偏又被我们算计。
把仅有的精锐全派去了西环,等于把后背露给了别人。
洪泰、洪乐等社团本就对油麻地虎视眈眈。
眼见拿不下大d,他们自然就把目标放到了和义身上。
黑金敢派人盯梢我们,不付出代价怎么行。”
王建军听的连连点头,亲眼见过恒楚的算计后,他对自己先前的想法简直没眼看。
搞太子宾,给黑金一个好看,我当初怎么会升起这么愚蠢的想法?
反思了一下自己的疏漏后,王建军继续道:“说起来也算他们命大。
要不是咱们恒建上次让渡了不少利润给他们。
和义这会儿怕是已经被港岛江湖除名了。”
恒楚放下茶杯,指节轻轻叩了叩地图上的西环:“命大?”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能撑到现在,不过是因为活动还没结束。
咱们恒建需要有人在西环帮忙镇住场面,这才使得洪泰、洪乐等社团不敢做得太绝。
今天活动落幕,太子宾即将带着人回油麻地,等着和义的,只会是更难看的局面。”
恒楚可不是什么好好先生,你以为他为什么会一连给出两场活动的调配单。
因为他早就算定,第三场活动的调配单,将成为压死和义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单生意,和义要是硬着头皮继续做,他们的陀地必然保不住。
他们要是不做,都不用恒建放出风去,只要恒建保持沉默,想要抢着做的社团就会将和义撕成碎片。
当你手中能够调动的资源到达一定程度时,杀人何必自己用刀。
“恒哥,这次结算货款时要不要拖一拖。”王建军暗自分析了一下当下的情况。
现如今,他们恒建集团经由上次的活动,已经初步在供货商那里有了信誉。
拖延几天再结款,并不会对当下的恒建集团产生任何影响。
可这对正处在大战中和义却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噩耗。
劈友说到底就是在烧钱,和义要是有钱,就不会成为夕阳社团了。
“包括和义在内,所有供应商和上次一样结算。
口碑与信誉想要养成,需要日积月累,但要破坏,一瞬间就够了。
和义于我们而言连一块大点的绊脚石都算不上,没必要为了它坏了我们的信誉,败了我们的口碑。”
ps:今天第二章送上,祝各位大佬这周工作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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