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龙总署，重案组办公室。
日光的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映得桌面上那张黝黑的软盘泛着冷光。
林雷蒙捏着软盘的边缘，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从最初的惊疑，到转瞬的凝重，最后沉淀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见林雷蒙半晌不语，只是盯着软盘出神，王建军倒也沉得住气。
他既不催促，也不解释，并没有表现出半点把这份人情敲实的意思。
“林组长，我公司从朱氏贸易那边拿到的罪证，全在这张盘里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还望林组长善用。”
为了让朱滔踏踏实实的住进包吃包住甚至包医疗的铁牢，王建军煞费苦心了。
其实，朱滔的前任御用律师还有一个消息没有告诉他，那就是他身患癌症，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那位大状跟了朱滔这么多年，也不是没心的人。
哪怕朱滔有半分翻盘的指望，他都不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反水，把朱滔这个前东家卖得一干二净。
可惜啊，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朱丹尼凭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朱滔半辈子搜刮的家底，被人用金融手段釜底抽薪，洗得一干二净。
如今，他自己又绝症缠身，朝不保夕。
这般山穷水尽的境地，他不赶紧脚底抹油跳船求生，难道陪着朱滔一块沉船等死。
送走王建军，林雷蒙捏着软盘径直去了总署的技术科，找了个计算机专家把软盘塞了过去。
让对方把软盘里面的东西，全部导出来。
这年头的软盘还没有加密程序。
不过片刻功夫，密密麻麻的文本和数据就铺满了屏幕。
林雷蒙站在一旁，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脸色霎时间又沉了下去，比刚才还要难看几分。
这软盘里的东西，对他而言，当真是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喜的是，里面明明白白记着朱滔这些年的流水帐本，每一笔黑钱的来龙去脉，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按着这份帐本照图索骥，想给朱滔定罪，简直易如反掌，板上钉钉的事。
可忧的是，帐本后头，还附着一份名单，全是这些年被朱滔收买了的黑警。
一个个名字看下去，林雷蒙的心跳越来越沉，直到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时，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象是要炸开。
文建仁。
这家伙那可不是陈家驹那种愣头青沙展，而是货真价实的督察，跟彪叔平起平坐的中层指挥官，更是他手底下唯二能独当一面的督察。
心腹出了问题成了大患，这事儿可大可小。
就算是他自己查出来的，捅到内务部那帮人的耳朵里，他们也绝不会轻易罢休。
到时候，问责、处分、穿小鞋是少不了的，指不定还要把他这个重案组组长拉出来，当成管理不善的靶子狠狠敲打一番。
林雷蒙瘫坐在椅子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他愁眉不展，满心烦躁之际他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家驹，雷蒙正在琢磨案子，这个节骨眼上，你别添乱。”彪叔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阻拦。
“彪叔。”陈家驹的嗓门洪亮，人已经大步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我知道头儿很忙，可这件事太大了，我必须现在就汇报。”
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雷蒙，语速飞快地说道：“头儿。
朱滔那帮手下，现在恐怕已经全没了。
除了朱滔本人，还有那个会计莎莲娜，剩下的人全都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让伙计去海关那边查了，那边回话，根本没有朱丹尼他们的出入境记录。”
陈家驹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恒建集团用商业手段搞垮朱氏贸易，是商场上的较量，我管不着。
可他们不该用私刑替公权，把人悄无声息地抹掉，这是犯法，是赤裸裸的谋杀。”
医院病房的隔音效果再好，也挡不住有心人刻意的留心。
陈家驹今天守在病房外，探头探脑间，愣是让他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关键的话。
从黑金年代过来的陈家驹最恨的就是这种游离于法度之外，用私刑代替公权的行径。
这种事，他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就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绝不可能。
看着门都不敲，直接闯进来的陈家驹，林雷蒙的头差点直接炸了。
陈家驹都能知道的事情，他林雷蒙能不知道吗？
可事情要是真有那么容易办，朱滔早就被他送进去蹲大牢了。
“家驹，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我们是警察，一切都要讲证据。
我问你，报案人在哪，受害人是谁，证据链全不全。
你有证据证明恒楚跟恒建集团的高层，下达过要朱丹尼等人性命的命令嘛？
我知道，朱丹尼等人的死肯定跟恒建集团有利益牵扯。
可那又有什么用，在法庭上，你能用自己的猜测当做呈堂证供吗？”
林雷蒙一连串的反问，直接将陈家驹问懵了。
“家驹，在没有报案人的情况下我们甚至连立案都做不到。
你要觉得恒建集团做的过分，等朱滔这件案子了结以后，你可以私底下追查恒建集团有无犯罪行为。
现在，还是按照原先的安排去守着朱滔吧。”
继林雷蒙之后，彪叔一套连打带消将陈家驹安抚了下来。
将陈家驹送走后，彪叔返回办公室一屁股坐到了林雷蒙面前，忧心忡忡的说道。
“雷蒙，家驹说的没错，朱丹尼那些人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恒建集团似乎并没有我们认为的那么良善。”
“彪叔，这些我知道，可我还是那句话，一切以证据说话。
恒楚跟朱滔不同，恒建集团迄今为止并没有真正的参与到犯罪当中。
他们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处理掉朱丹尼和他麾下的那些枪手。
这意味着什么，彪叔你这个老行伍应该比我还清楚。
至于那些抢着为恒楚和恒建集团做事的矮骡子，你信不信，我们前脚抓一批，后脚就能冒出来两批。”
林雷蒙也很无奈，可港岛的社会环境摆在那。
有些事，他说了不算，甚至就连法院里的法官都说了不算，你让他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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