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李府书房内,烛火跳跃,将李昭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他此刻的心。
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明黄色的奏章纸。笔已经握在手中,墨已经研好,但他却迟迟无法落下第一笔。
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李昭德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那些声音——江南马郑两家被抄家时的哭喊,秦赢在刑场上宣读罪状时的冰冷,还有……那些因为他一句话、一个决定而家破人亡的人的诅咒。
“臣,李昭德,今上书陛下……”
他睁开眼,喃喃念出这开头的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
该写什么?
写太平公主的“孝心”?写她“因为驸马离世多年,身边无子嗣,所以渴望过继侄儿李隆基以慰孤寂”?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么……可笑。
李昭德的手开始颤抖。他想起了李隆基那个孩子——才七岁,聪明早熟,却因为一句“我家朝廷”害死了父亲,逼疯了母亲,如今被陛下接入宫中,孤零零地活在权力的漩涡中。
那个孩子,已经够可怜了。
现在,太平公主要把他拉入更深的漩涡。
“公主最是喜爱她的小侄儿……”
李昭德苦笑。喜爱?太平公主的“喜爱”,比仇恨更可怕。她“喜爱”的东西,最终都会被她……毁掉。
就像那盆牡丹,因为“喜爱”,所以剪掉主枝,让它残败。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臣,李昭德,今上书陛下:臣闻,人伦之至,莫大于慈孝;天伦之乐,莫过于亲情。】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标准的宰相体。但李昭德知道,这些华丽的辞藻背后,是……肮脏的交易。
他继续写。
【太平公主殿下,自驸马薨逝,孀居多年,膝下无子,常怀孤寂。臣每见公主,总觉其眉宇间有郁郁之色,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写到“郁郁之色”四个字时,李昭德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了太平公主那双眼睛——那双遗传自武则天的凤眼,美丽,但总是燃烧着怨毒的火焰。那不是郁郁之色,那是……疯狂之色。
但他不能这么写。
他只能写陛下想看的,公主想让他写的。
【临淄王李隆基,天资聪颖,仁孝纯良,虽年幼却已显贤王之相。公主素来疼爱此侄,视若己出。若陛下能恩准公主过继隆基为子,一则可慰公主孤寂之心,二则可全姑侄天伦之情,三则……】
写到“三则”时,李昭德停住了。
三则什么?
三则可以让太平公主名正言顺地插手皇室事务?三则可以让李隆基成为她手中的棋子?三则……可以让她报复陛下,报复这个让她失去一切的世界?
不,不能这么写。
李昭德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三则可显陛下慈爱之心,使天下人知陛下不仅为万民之母,亦为至亲之慈长。】
写完这句,他感到一阵恶心。
慈爱之心?
陛下对太平公主,还有“慈爱”吗?那个亲手将女儿禁足,将儿子逼死,将儿媳打入冷宫的女人,还有……“慈爱”吗?
也许有。
也许……早就没有了。
在权力面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李昭德继续写,越写越快,仿佛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自己的凌迟。
【臣又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乃人伦常理。今科状元安之维,年已二十有五,才华横溢,忠心可嘉,然至今未娶,实为憾事。臣有孙女婉儿,年方十七,温婉贤淑,略通文墨。若陛下能赐婚二人,一则可使安御史有家室之助,二则可显陛下体恤臣子之心……】
写到“赐婚”二字时,李昭德的笔尖狠狠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像……一滴泪。
他想起了孙女李婉儿。
那个从小就喜欢趴在他膝头听他讲故事的孩子,那个总是笑着说“爷爷最好了”的孩子,那个……他发誓要让她嫁得良人、一生幸福的孩子。
现在,他要亲手把她推入火坑。
嫁给安之维?
那个在诏狱“学习”的监察御史?那个注定会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那个……可能活不过三年的“孤臣”?
婉儿嫁给他,会幸福吗?
不。
只会……跟着他一起死。
但李昭德没有选择。
太平公主用婉儿的婚事,用李家的未来,用……他这条老命,威胁他。
他只能写。
【臣冒死上书,恳请陛下圣裁。若蒙恩准,臣感激涕零,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最后一句写完,李昭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浑身虚脱。
烛火跳动,将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那张曾经威严的宰相面容,此刻却布满了皱纹,显得苍老而……绝望。
他拿起奏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字字珠玑,句句恳切,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忠臣为君分忧、为公主着想、为晚辈操心的……肺腑之言。
但只有他知道,这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江南马郑两家的血,那些被他牺牲的官员的血,还有……即将被牺牲的李隆基、安之维、婉儿……的血。
“哈……哈哈哈……”
李昭德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破了的风箱。
他笑自己,笑这一生。
笑自己从一个寒门学子,爬到宰相高位,最后却……成了这个样子。
笑自己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笑自己……这条可笑、可悲、可恨的……一生。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浑浊的,滚烫的,像……血。
李昭德擦去眼泪,重新坐直身体。他拿起奏章,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重新打开那个木匣,取出那枚刻着“清正廉明”的玉佩。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缓缓举起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玉佩碎了。
碎片四溅,在烛光下闪着凄冷的光。
像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一切……都碎了。
李昭德蹲下身,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片。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已经死了,肉体上的疼,又算得了什么?
他将那片碎片握在掌心,握得很紧,很紧,直到碎片几乎嵌进肉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
【臣罪该万死,无言以对天颜。唯愿陛下,保重龙体,社稷安康。】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只有这寥寥数字,像……遗言。
写完,他将这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吹灭烛火,走出书房。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
李昭德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天。
天空很黑,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要把他吞没。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仰望星空,那时觉得,星空真美,未来真美。
现在,星空没了,未来……也没了。
只剩黑暗。
永恒的黑暗。
李昭德缓缓走到那株老槐树下,从怀里取出一条白绫,抛上树枝。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搬来一张凳子,站上去,将白绫打了个结。
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那里,有他写好的奏章,有他摔碎的玉佩,有他……可笑的一生。
够了。
一切都够了。
李昭德闭上眼睛,将头伸进白绫的套索里。
然后,踢翻了凳子。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槐树枝摇晃,落叶飘零。
像在送别。
送别这个……可悲的宰相。
送别这条……可笑的生命。
夜色更深了。
风更大了。
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嘲笑。
嘲笑这个世道,嘲笑这个朝堂,嘲笑……所有在这漩涡中挣扎的人。
而李昭德,终于……解脱了。
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这条……满是算计、满是背叛、满是……罪孽的路。
只是,他留下的那封奏章,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未完成的“使命”,会由谁来继续?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死在这个,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黑暗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