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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暗流与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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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洛阳,南市东侧的一处僻静宅院。

这宅子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灰墙黑瓦,门楣低矮,连门口的石狮都小了一圈,像是哪家没落士族的旧居。但若推门进去,穿过两进院落,在第三进的厢房里,却别有洞天。

紫檀木的桌椅,定窑的白瓷,墙上是吴道子真迹——虽是早年习作,却也价值不菲。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那架水车模型,巴掌大小,却做得精巧绝伦,水轮转动,带动小磨碾着米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寒文若就坐在这架水车旁,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球核桃。核桃在他掌心无声旋转,光滑的表面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主事,消息确认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普通,衣着普通,扔进人堆里眨眼就会消失。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夜里的猫。

“说。”寒文若头也不抬。

“早朝已散。三件事都定了:安之维赐婚李昭德之女,婚期定在下月初八;临淄王李隆基过继给太平公主,钦天监选的吉日是十日后;右相由姚崇接任,三日后上任。”

寒文若手中的玉球核桃停了停,又继续转动。

“姚崇……”他轻声道,“倒是选了个硬骨头。太平公主怕是要头疼了。”

“还有一事,”男子压低声音,“诏狱那边传来消息,安之维昨日独立审问了三个‘谋逆案’的犯人,用了刑,三人都画押了。来俊臣很满意,说他‘可堪大用’。”

“可堪大用?”寒文若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是可用,还是可弃用,还说不准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个小花园,种着几株梅树,这个季节叶子落尽,枝干虬结,像一幅水墨画。

“冯先生那边有什么动静?”寒文若忽然问。

“昨日去了安之维老家,见了安母和安妹。带了重礼,说是‘故友之子,理应照拂’。安母起初不敢收,冯先生说‘令郎如今是状元,是御史,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这才收了。”

“锦上添花?”寒文若摇头,“是绑上贼船才对。这位冯先生,手段倒是直接——先施恩,后图报。只是他忘了,安之维那种人,恩情记得,仇也记得。施恩太过,反而招疑。”

男子犹豫了一下:“主事,咱们要不要也……”

“不必。”寒文若打断他,“冯先生要做急先锋,就让他去做。咱们静观其变就好。”

他转过身,玉球核桃在掌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安之维这个人,我看过他的文章,也查过他的底细。狂生是真狂,但狂的背后是傲,傲的背后是……一种天真的理想主义。这种人,一旦理想破灭,要么彻底沉沦,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男子等了等,见主事没有继续的意思,便换了话题:“太平公主那边,似乎对过继之事极为上心。这几日公主府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采买的物品单子里,光是孩童衣物玩具就列了三页。”

“做戏要做全。”寒文若淡淡道,“她越是对李隆基‘慈爱’,陛下就越难挑错。只是……”

他走到水车模型旁,伸出手指轻轻拨动水轮:“这孩子才七岁,就经历了父亲自缢、母亲发疯、自己被过继给仇人。若是寻常孩童,早就崩溃了。但他没有——据宫里眼线回报,李隆基被接入宫中这些日子,不哭不闹,该吃饭吃饭,该读书读书,偶尔还会对宫人笑。”

“这般心性……”男子皱眉,“不像七岁孩童。”

“确实不像。”寒文若放下玉球核桃,拿起案上一份密报,“所以我让宫里的眼线多留意。你们看这段——”

他指着密报上的一行字:“‘亥时三刻,陛下亲至偏殿探视,临淄王已睡。陛下立于榻前良久,欲抚其额,手至半空而止,终未触碰。离去时,临淄王睁眼,目送陛下背影,眼中无泪,唯有……深思。’”

“深思?”男子一愣。

“七岁孩童,夜深被惊醒,见祖母立于榻前,该当如何?惊恐?委屈?撒娇?”寒文若放下密报,“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思考着——思考什么?思考陛下的来意?思考自己的处境?思考……这个皇宫的规则?”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孩子,要么是天生的帝王种子,要么……就是被逼得太狠,已经不会做孩子了。”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车模型的沙沙声,像时间的流逝,无情而恒定。

“主事,”男子忽然道,“还有一事。北境那边传来消息,范承嗣和萧镇岳已离开隐居处,带着玉牌往南来了。看路线,是要去……岭南。”

寒文若的眼睛眯了起来。

“岭南……冯先生的地盘。”他缓缓道,“看来这位冯先生,不仅要在朝堂上搅局,还想在江湖上也插一手。南梁遗臣,空行玉牌,复国旧梦——好大的一盘棋。”

“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插手?”寒文若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为何要插手?让他们闹。闹得越大,水越浑,咱们才好看清楚,这潭水里到底有多少鱼,多少蛟龙。”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玉球核桃:“记住,咱们是商人。商人的本分是赚钱,不是争霸。朝廷斗得越凶,边关越乱,走私的利润就越高。武周太平盛世,一斤盐卖三十文;若是打起仗来,一斤盐能卖三百文。你说,咱们该盼着太平,还是盼着乱?”

男子躬身:“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寒文若闭上眼睛,“去吧,继续盯着。太平公主、冯先生、南梁遗臣、安之维——这几条线,一条都不能丢。”

“诺。”

男子退下,轻轻带上门。

厢房里只剩下寒文若一人。他仍闭着眼,手中的玉球核桃却越转越快,快得几乎要飞出掌心。

他在想很多事。

想渤海国的商路,想江南新代理世家的忠诚度,想倭奴那条线断掉后的空缺,想……那个远在洛阳皇宫里的女人。

武则天。

这个女人的狠,他见识过。当年她为了上位,连亲生儿女都能牺牲,如今为了权力,把孙儿送进虎口又算什么?

但他总觉得,这次不一样。

那夜在贞观殿密室,烛火下武则天与秦赢并肩而立的影子,他虽未亲眼看见,但眼线的描述足够生动——两个帝王的影子,在墙上重叠,分离,再重叠。

那不仅仅是君臣,不仅仅是男女。

那是……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黑暗中互相辨认。

“秦赢……”寒文若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人,他查了三年,却只查到一片空白。就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没有来历,没有家族,只有一身本事和武则天毫无保留的信任。

一个巡察使,一个岭南总督,却能直入禁中,与女帝密谈至深夜。

这不正常。

除非……他根本不是正常人。

寒文若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想起了渤海国古老传说里的一些记载——关于长生,关于轮回,关于……跨越时空的帝王。

荒谬。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但心底深处,某种直觉却在隐隐作响。

与此同时,公主府。

太平公主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物品清单:孩童衣物三十六套、玩具四箱、文房四宝十二套、启蒙书籍八十卷……

她看得很仔细,时不时提笔勾画:“这套月白锦袍不要,颜色太素,孩子穿着显老气。换成宝蓝的,绣云纹。”

“这方砚台太沉,孩子手腕没力气,换成轻巧的澄泥砚。”

“《千字文》要王羲之楷书版的,不要草书,孩子看不懂。”

每句话,都透着“慈母”的细致与用心。

侍立在一旁的管事低声应着,心中却阵阵发寒——他是公主府的老人,亲眼见过公主如何对待自己的亲生子女。那两个孩子,如今一个在封地战战兢兢,一个在道观“清修”,一年见不到母亲一面。

现在对李隆基这般“上心”,背后的用意,他不敢深想。

“对了,”太平公主忽然抬起头,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隆基的寝殿收拾好了吗?”

“回公主,东厢房已收拾妥当,按您的吩咐,一切用度比照亲王规格。”

“不够。”太平公主放下笔,“他是本宫的儿子,自然要用最好的。去库里把那套南海珍珠帘拿来挂上,还有那架白玉屏风,也搬过去。孩子夜里怕黑,多备几盏长明灯,要琉璃罩的,亮堂。”

“诺。”

管事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太平公主一人。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神情。

“李隆基……”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味某种美味,“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爹死了,你娘疯了,你祖母把你送给了我……多可怜啊。”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人依然美艳,但眼角已有了细纹,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也是仇恨滋养的裂痕。

“母亲,”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看,你把他送给我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他的……就像你当年‘好好待’我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仿佛在触碰镜中那个远在皇宫的女人。

“你不是要培养继承人吗?你不是要看看他有没有‘狠劲’吗?”太平公主笑了,笑容里满是怨毒,“我会帮你教的。我会教他什么是背叛,什么是算计,什么是……至亲相残。等他学成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镜中的女人也笑了,笑容扭曲。

暖阁外传来脚步声,太平公主瞬间收敛神情,又变回了那个雍容华贵的公主。

“公主,”侍女在门外禀报,“冯先生派人送来贺礼,恭贺您喜得贵子。”

“贺礼?”太平公主挑眉,“是什么?”

“是一对玉麒麟,说是前朝古物,能镇宅安子。”

玉麒麟……太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前朝古物,镇宅安子——这礼送得,真是意味深长。

“收下,入库。”她淡淡道,“回礼……就送一对金锁吧,寻常些就好。”

“诺。”

脚步声远去。

太平公主重新坐回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冯先生……岭南冯家……南梁遗臣……

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她很清楚。无非是想借她的手搅乱朝局,火中取栗。

但她不在乎。

疯子不需要同谋,只需要刀子。而这些人,都是好刀子。

至于用完了会不会伤到自己……

太平公主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茶已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但她喜欢这种苦——就像她的人生,早就苦透了,再多一点,也无所谓。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公主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府邸最深处的东厢房,那间刚刚布置好的寝殿里,珍珠帘静静地垂着,白玉屏风泛着冷光,琉璃灯盏中的烛火跳动着,将一室富丽堂皇照得恍如梦境。

只是这梦里,没有温暖,只有算计。

十日后,一个七岁的孩子将走进这里。

他将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习,在这里……被慢慢打磨成一柄刀。

一柄指向他祖母的刀。

而这一切,那个在皇宫深处的女人,知道吗?

太平公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很想笑。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这就是帝王之家——没有亲情,只有棋局。

而棋子,从来不由自己选择落何处。

只能被落下,然后,等待被吃掉的命运。

或者……吃掉别人。

夜,深了。

神都洛阳的万家灯火中,无数算计在暗处滋生,无数命运在悄然改变。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继续。

残酷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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