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斜,医馆方才清净许多。
叶真舒展筋骨,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上不在你这吃了啊!”
他朝内室喊道。
齐青藤撩开后院布帘,笑吟吟道:“厨娘炖了红烧肉,不留下小酌几杯?”
话音未落,一阵咕噜声突兀响起。
二人循声望去,但见那位付不起诊金的少年正捂着肚子,面颊涨得通红。
叶真这才想起还有人在候着,他勾勾手指:“上回诊金就不够数,这次打算白嫖?”
“定会还你!”
少年声音生硬如铁。
“就你这境况,下次横死街头可如何是好?”
叶真摇头。
他始终好奇,上次这少年背上刀伤深可见骨,如今不过旬日竟已淡得不见痕迹。
此言一出,少年语塞。
“不如在医馆帮工抵债,包吃住,总强过你在外刀口舔血,如何?”
叶真笑眯眯提议,这年头饥民遍地,城中混乱,能在医馆谋差可是美差。
毕竟这年头,吃不饱饭的还是多数!
谁知少年斩钉截铁:“钱,必还。”
油盐不进。
齐青藤心生怜悯正要放行,却被叶真眼色拦住。
“如此也罢,不过需押件信物,否则我们去何处寻你?”
叶真道。
少年眉头骤紧,眸中寒光乍现,但想到对方诊治之恩,终究松了神色。
他从包袱取出三样物件:“任选一件,三日后赎还。”
一柄乌漆墨黑的匕首,一卷泛着油光的兽皮,还有一枚金属挂坠。
叶真眼睛微眯,随手摆弄着这些东西,“都不值几个钱,不如全押在此处?”
“不行!”
少年语气决绝。
随手拿起那卷兽皮,叶真随口道:“那就这个吧!看着是个老物件。”
少年面无表情地系好包袱,转身便走出医馆。
“你叫什么名字?”
“王善。”
身影在暮色中远去。
齐青藤满腹疑惑,以他对老友的了解,断不会为难个少年,况且那小子分明不是善与之辈。
叶真神秘一笑,拉着齐青藤转入后院,缓缓展开那卷兽皮。
上面有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
“金身”仔细看了半晌,齐青藤惊呼一声,“这竟是修炼功法?!”
“不错!那小子伤口愈合神速,必是此功之效。”
叶真本只是试探,未料真有所获。
“你啊,老毛病又犯了,又不能修炼,窥人功法作甚?不怕结下仇怨?”
齐青藤连连数落。
叶真却已全神贯注默记功法,可惜如长青功一般,这金身功亦是残篇。
【金身九转,不破不立。以血为引,化伤为契。初成者皮若犀革三转者骨鸣如雷六转者脏腑生霞九转圆满时,滴血可续断肢,神韵自生。】
看着这段总纲,叶真惊疑不定。
这是武道修行之法?怎么看都象仙神之法!
摩挲兽皮上凹凸的古老文本,忽然发现某些笔画竟泛着极淡的金芒,待凑近细看时,那光芒又消失无踪。
“难怪那小子恢复快得邪乎!”叶真敲着兽皮道,“这功法要借伤修炼,你看这段”
他指向总纲末尾蝇头小字:“历劫而不死者,金纹自生。”
齐青藤倒吸凉气:“竟然有这种武道功法,当真是厉害!”
叶真反复记忆,没准日后有机会修行呢!
齐青藤亦是如此,这等奇功传给后辈也是好的!
暮色四合时,叶真嘱咐老齐收好兽皮,哼着小调踏上归途。
“过目不忘倒是个好本事”他自得于老而弥坚,却未察觉暗巷中始终缀着道黑影,直到他进了小院!
王善目送叶真入院,这才悄然隐去。
他须确认对方住所,以防宝卷被吞。
兽皮上的神韵乃修行关键,至于内容外泄?若无那枚灵果机缘,纵得功法也难入门。
叶真推开粉刷一新的朱漆大门,但见小院中灯火通明,连老枣树上都悬着红灯笼。
听得大门打开,四个女子都放下手中活计迎了出来。
“妾身恭迎老爷回家!”
四人异口同声,罗裙翩跹间齐齐屈膝。
莺声燕语或软糯或清脆,听得人筋骨酥麻。
叶真下意识将背后双手移到身前不知何时竟养成了老者做派。
“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都起身吧!”他抬了抬下巴,身边多出几个陌生人,着实有些尴尬。
“我来为老爷宽衣!”
一个身形纤细的上前,纤纤素手已搭上他肩头:
“老爷饭菜已经妥当,请用膳”
桌子旁,叶真坐着,四个女子立在身侧,让人好不习惯。
“都坐下用膳吧,我这没那么多规矩。”
叶真无奈的吩咐一句,心道自己当真是还没有适应这个世道。
最飒爽的女子闻言也不客气,笑着入座。
桌上八道精致小菜,竟是每人两道拿手菜。
为首女子柔声道:
“今日初来,姐妹们聊表心意,还请老爷品鉴。”
叶真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吃,环视四人,开口道:
“还不曾知晓你们的名字,芳龄几何?”
四人互视一眼,都面含笑意,率先开口的还是更衣女子。
“妾身今年二十有二,是姐妹们中最大的,原本是城南绣坊的绣娘,年前因家父病逝,卖身于莳花馆本名早已随往事烟没。”
绣娘声音婉转轻柔,讲述自己出身,落落大方。
卖身葬父于青楼,还在调教之中,不曾出门迎客。
而且莳花馆乃是缙云之中顶尖青楼,内中多才女,卖艺不卖身之流。
第二个开口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小麦肤色,眉宇间显得十分干练。
“妾身姓夏,年十七,本为猎户之女,全家遭妖魔所害,幸得陈小姐相救还未有名字!”
劫后馀生,在奄奄一息之际被陈雨晴救下,结下因果情谊,听闻陈小姐寻人,自告奋勇而来。
见她说完,坐在稍远一点带着丹凤眼的清冷女子才轻声道:
“妾身家道中落,又在荒野被贼人劫道,流落缙云之后,也同绣娘姐姐一样名字不提也罢。”
泪痣在灯下泛着微光,举止间透着大家风范。
见几位姐姐说完,最年幼的少女绞着衣角:
“我、我叫冬儿,今年十六,早年是城中孤儿老爷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姐院子里的!”
叶真仔细打量,少女瘦削如寒梅折枝,眉淡若远山含雪,唇色浅淡,却并没什么印象。
这世间身世凄苦者数之不尽,像冬儿这般能进陈府者已算是不错的机缘,象其他人那般,日后说不得会有什么样的疾苦等待。
叶真长叹:
“既入我门,便是家人,你们若是真心相待,叶某定不会亏待!”
见四双明眸盈盈望来,他忽道:
“既然你们都想忘却旧名,不如我为你们重取新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