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过了一会儿,钱永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眼神里满是无奈:“唉,说这些也没用,事情还得做。徐慎,我现在是真没办法了,我跟那个王妍已经彻底谈崩了,再让我去找她,我真怕自己忍不住跟她吵起来,到时候事情就更难收场了。”
他看着徐慎,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你思路清晰,又有想法,而且你跟王妍没打过多少交道,没有那么多矛盾。这个老城区整改的项目,我想交给你跟进,你去跟王妍对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认可的方案,把事情推进下去。不然的话,我这老命都要少活两年,改革办也没法向县里交代。”
徐慎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个任务不好接。王妍的性格如此强硬,连钱永才都搞不定,自己想要说服她,难度可想而知。而且老城区整改涉及面广,牵扯到拆迁、安置、资金、规划等一系列复杂问题,本身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但他也明白,这是钱永才实在没办法了才会托付给他,作为改革办的副主任,他也有责任承担起这份工作。
他看着钱永才疲惫的面容,郑重地点了点头:“钱主任,您放心,我来跟进这个项目。不过,我需要先把您之前做的方案给我先看一下,再了解一下您和王局长具体的分歧点,还有老城区的实际情况,这样才能有针对性地去沟通。”
钱永才听到他答应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虽然带着疲惫,但也透着感激:“好!好!太好了!”他连忙起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递给徐慎,“这些都是我做的方案,重要的地方我都用红笔标出来了,还有我跟王妍沟通的记录,也都写在里面了。老城区的资料我也整理好了,等下一起给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徐慎,我知道这个任务很难,王妍那个人,认死理,脾气又冲,但她的出发点是好的,都是为了工作,为了老百姓。你跟她沟通的时候,多听听她的想法,顺着她的思路来,别跟她硬碰硬。只要能把方案定下来,把项目推进下去,妥协一点没什么问题。”
徐慎接过文件,沉甸甸的一叠,能感受到钱永才这几天付出的心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钱主任。我会先好好研究一下方案,争取尽快跟王局长对接。”
“好,好。”钱永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辛苦你了,徐慎。咱们改革办能不能顺利完成这个任务,就看你的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随时跟我说。”
徐慎拿着文件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办公室里很安静,李大姐已经低下头继续假装工作,仿佛刚才钱永才的失态和两人的谈话都没有发生过。这就是体制内的办公室,表面平静如水,底下却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徐慎打开钱永才给的材料,目光却紧锁着方案中用红笔圈出的核心争议区——老城区北部那片占地近百亩的明清建筑群。
钱永才的方案思路清晰直白:彻底拆除老城区内“影响市容、存在安全隐患”的建筑,包括大部分明清老宅,按新城区的规划标准重建道路、住宅和商业配套,打造“南陵新地标”。有历史价值的古建筑能保留就保留,不能保留修缮的就拆除更新。
王妍对明清古建筑主张以“保护为主、修缮为辅”,对危房进行加固,保留原有街巷格局,对建筑外立面进行修复,同时完善消防、给排水等基础设施。钱永才觉得缺少经济增长点一直和王妍争论这件事。
“既要改善民生,又要保住文脉,这才是难办的地方。”徐慎低声自语,翻开自己做的调研笔记。他查过南陵县的县志,这片明清建筑群始建于明朝中期,是临海市保存的相对完整的古民居群落,共有大小院落七十余座,其中三座还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只是老城区多年来缺乏系统保护,加上人口密集、设施陈旧,才成了“脏乱差”的代名词。
钱永才的思路没错,彻底整改能解决安全隐患和民生问题,也符合新城区扩张的整体规划;但王妍的坚持也有道理,这些古建筑一旦拆除,南陵就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历史遗迹了。
徐慎笔尖在纸上划动,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能不能走一条中间路线?新城区继续推进现代化建设,承接工业、商业和住宅功能;老城区则以古建筑保护为核心,进行仿古修缮,配套建设民俗体验馆、特色小吃街、非遗工坊等,发展轻旅游业。他在图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的轴线,一条标注“现代产业轴”,一条标注“历史文化轴”,中间用箭头连接,形成“双轴一城”的格局。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徐慎就意识到其中的难点:资金缺口、拆迁安置的协调、旅游市场的培育,这些问题都很难处理。
“钱主任都顶不住,我去了怕是也得被骂得狗血淋头。”徐慎苦笑一声,却还是把双轴一城的方案仔细修改了一遍。制定了大致的方案,徐慎深吸一口气,起身朝住建局走去。
徐慎来到住建局的办公区,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几个坐在工位上的工作人员看到他,眼神瞬间交汇了一下,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有人偷偷朝他身后瞥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人嘴角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同志,请问你找谁?”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年轻科员起身问道
“你好,我是改革办的徐慎,来找王妍局长,想和她讨论一下老城区整改方案的事。”徐慎微笑着说明来意。
话音刚落,办公区里顿时安静了几秒。年轻科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王局长在最里面那间,你直接过去就行。”说完,他悄悄朝徐慎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满是“自求多福”的意味。
徐慎道谢后往前走,沿途听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是来谈老城区整改方案的?”“改革办的钱主任都被骂回去好几回了,这小伙子看着挺年轻,怕是扛不住。”“王局长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早上刚把规划科的老张骂了一顿。”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徐慎耳朵里。他心里有数,王妍的“女阎王”名声在县政府大楼里几乎无人不晓。她脾气火爆,说话直来直去,不留情面,尤其是在工作上,只要看到不合理的方案,不管对方是谁,都会直接骂回去。但没人否认她的能力,住建局这几年的城市建设、基础设施改造都做得有声有色,南陵县的道路、公园、污水处理系统,都是在她手上完善起来的。
徐慎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进。”
推开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女性,看着不像李大姐说的四十多岁的年纪,梳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显得干练又不失优雅。
她的皮肤白皙紧致,眼角几乎没有明显的皱纹,鼻梁高挺,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眼神明亮而锐利,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徐慎知道,这就是王妍。保养得好,眼前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年轻十岁,尤其是那份由内而外的自信和气场,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王妍抬眼打量着徐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骂完老的来小的?徐慎是吧?”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老的”指的是钱永才。他连忙上前一步,递上方案:“王局长,您好,我是改革办的徐慎。钱主任把老城区整改方案的后续对接工作交给了我,今天特意来向您请教。”
王妍没有接方案,反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带着几分嘲讽:“请教?我看是来挨骂的吧?你们钱主任倒是会躲,被我骂了三回,就当起了缩头乌龟,派个年轻人来顶缸。怎么,觉得我舍不得骂你?”
“王局长说笑了。”徐慎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说实话,我今天来,确实是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毕竟老城区整改是件大事,您如果骂得对,骂得准,才能帮我们发现问题,把方案做得更完善。”
这番话不软不硬,既给了王妍台阶,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王妍眼中的嘲讽淡了几分,她上下打量了徐慎一番,语气缓和了些许:“我对你有点印象,你上次搞的那个行政改革阳光行动,确实给我们住建局省了不少事。办事窗口的排队时间短了,群众投诉少了,这点我得承认,你小子有点本事。但老城区整改不是行政改革,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不是你一个年轻人能拿捏得住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想表现自己,但这种涉及历史文脉、民生福祉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钱永才的方案是瞎折腾,拆了古建筑,建一堆千篇一律的高楼,南陵就再也不是那个有底蕴的南陵了。你要是来替他当说客,那我劝你还是回去,省得我忍不住骂你。”
“王局长,我不是来当说客的。”徐慎连忙把方案递到她面前,“我仔细研究了您和钱主任的方案,也去老城区实地调研了好几次。您担心古建筑被破坏,这个顾虑我完全理解;钱主任想改善老城区的环境,提升城市形象,这个初衷也没错。所以我结合两者的想法,提出了一个‘双轴一城’的方案,想跟您探讨一下。”
王妍终于拿起方案,目光落在“双轴一城”四个字上。徐慎趁热打铁,开始解释:“所谓‘双轴’,就是新城区的现代产业轴和老城区的历史文化轴。新城区继续按照原规划推进现代化建设,承接工业、商业和住宅功能,解决城市扩张和人口居住问题;老城区则以明清建筑群为核心,进行保护性修缮,保留原有街巷格局和建筑风貌,配套建设民俗体验、特色餐饮、非遗展示等业态,发展轻旅游业。这样一来,既能改善老城区居民的生活环境,又能保住南陵的历史文脉,还能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一举三得。”
徐慎正说得兴起,突然被王妍抬手打断。她把方案往桌上一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锐利几乎要穿透人:“徐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想出这么个空中楼阁的方案,就以为能两全其美了?”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问你,修缮七十多座古建筑要多少钱?专业团队哪里找?传统工艺的工匠南陵县有几个?你以为请个施工队刷层漆、换个瓦就叫保护了?错!大错特错!古建筑修缮讲究‘修旧如旧’,一砖一瓦、一木一梁都不能随便动,稍有不慎就会破坏原有风貌,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你打算从哪里来?财政拨款?侯书记和唐县长手里的资金要用到刀刃上,工业、教育、医疗哪样不需要钱?你以为他们会把大笔资金投到一个不确定能不能盈利的旅游业上?”
王妍的语速极快,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射向徐慎:“还有拆迁安置!你以为居民都会乖乖配合?老城区那些住户,有的一家几代人都住在那里,你让他们搬到新城区,远离熟悉的环境和邻居,他们愿意吗?就算愿意,安置房的建设进度能跟上吗?还有那些不愿意搬的,你打算强拆?那是要出乱子的!南陵县前几年就出过拆迁纠纷!”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重重地敲着桌子:“再说旅游业!你以为建几个民俗馆、开几家小吃店就能吸引游客?南陵县没那么大的名气,交通也不算便利,游客凭什么来?没有完善的旅游配套,没有响亮的品牌,没有专业的运营团队,你的轻旅游业就是纸上谈兵!到时候古建筑修缮好了,没人来旅游,维护费用从哪里来?最后还不是得靠财政补贴,成为政府的包袱!”
“还有你说的‘双轴一城’,新城区和老城区如何联动?交通怎么衔接?公共服务怎么配套?教育、医疗资源要不要向老城区倾斜?这些你都考虑过吗?”王妍的声音带着怒火,“徐慎,我承认你有想法,但想法太理想化,完全不切实际!你根本不知道基层工作的复杂性,不知道一个方案背后要涉及多少部门协调,多少利益平衡,多少实际困难!钱永才的方案虽然粗暴,但至少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你的方案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除了浪费时间和资金,什么用都没有!”
初次交锋,徐慎还没说出自己的方案就被王妍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