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来到医院看望生病的钱永才,钱永才向徐慎说起了他的往事。
“我二十三岁参加工作,那时候我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被分配到了咱们县最偏远的一个公社当通讯员。”钱永才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半个多世纪前,眼神变得悠远,“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总想着把工作做好,往上走,出人头地。公社的工作繁杂,白天跟着领导下村走访,晚上还要整理材料,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才能睡觉。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怕自己做得不好。”
“后来公社改乡,我因为工作表现突出,被提拔成了乡主任,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岁,是全县最年轻的乡级领导干部之一。”说到这里,钱永才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那时候真是意气风发啊,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只要好好干,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耳光。”钱永才的语气沉了下来,“我那时候性子直,认死理,用我老伴当年话说我就是头倔驴。总觉得工作就该公事公办,不该讲那些弯弯绕绕。有一次,县里来了个领导到我们乡视察,乡书记让我提前准备点‘土特产’,说是让领导带回去尝尝,我当时就不愿意了,说这不符合规定,硬是给顶了回去。结果你猜怎么着?没过多久,县里就下文,把我调到了另一个更偏远的乡当民政干事,相当于降职了。”
徐慎皱了皱眉,他能想象到当年钱永才的委屈和不甘。
“那时候我心里不服气,觉得是领导公报私仇,可后来慢慢也就想通了。”钱永才苦笑了一下,“在官场,有时候‘规矩’比‘规定’更重要,‘人情’比‘能力’更管用。我那时候就是太年轻,不懂这些,以为只要一心为公,就能得到认可,可实际上,官场就像一张大网,每个人都在网里,你要是不懂规矩,不懂得变通,就很容易被网住,甚至被网困死,每个人都在网的一个结上,都想着往网中心爬,可都忘了网越往中心越窄,多少人在往中心爬的时候掉了下去。”
“后来我在那个偏远乡干了整整八年,从民政干事到副乡长,再到乡长,一步一个脚印,都是凭着实打实的成绩干出来的。”钱永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坚韧,“那八年里,我跑遍了乡里的每一个村,每一户人家,解决了多少邻里纠纷,帮多少贫困户脱了贫,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们乡遭遇了特大暴雨,山体滑坡,好几户村民的房子被冲毁了。我带着乡里的干部,冒着生命危险,连夜组织村民转移,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脚都泡肿了,最后终于把所有村民都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就因为这件事,我被评为了全县的先进工作者,又被调回了县里,在县农委当了个副主任。”钱永才顿了顿,“原以为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可没想到,更大的挫折还在后面。”
“在农委干了几年,我又被调到了柳溪乡当党委书记,那时候我已经四十多岁了。”钱永才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柳溪乡是咱们县的大乡,情况复杂,工作难度很大。我到任后,一心想搞经济建设,引进了几个项目,可因为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遭到了不少排挤和打压。有一次,一个招商引资的项目,本来都快谈成了,结果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散布谣言,说这个项目有问题,最后项目黄了。我查了很久,才知道是县里某个领导在背后搞鬼,就因为我没有给他家儿子安排个好的职位。”
“那时候我真的想过辞职,不干了。”钱永才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贪过一分钱,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可为什么总是这么不顺?后来我老伴劝我,说既然选择了官场这条路,就应该坚持下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
“我老伴走了之后,我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钱永才的目光再次投向徐慎,“我在水利局干了五年局长,在发改委干了三年主任,后来又到了改革办当主任,这一晃,就是六十多岁了。”
“真的是,五十年前二十三,老来方得一青衫。”钱永才又缓缓念出这句诗,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慨,“我二十三岁参加工作,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个正科待遇,马上就要退休了。想想这辈子,真的就像这句诗说的一样,熬了一辈子,就只混到了这么个‘青衫’。”
徐慎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那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岁月的沧桑和官场的浮沉。钱永才的经历,让他想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也是那样意气风发,那样充满理想,可随着在官场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渐渐感受到了官场的复杂和无奈。
“小徐,我不是说官场不好,也不是让你变得世故圆滑,不择手段。”钱永才仿佛看穿了徐慎的心思,语重心长地说,“官场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有权力,有利益,有诱惑,也有风险。在这里生存,既要保持自己的初心,又要懂得适应环境,这很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我这一辈子,虽然没当上什么大官,但也算是看透了官场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钱永才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我给你说说我理解的官场哲学,希望你以后能少走一些弯路。”
“刚则易折,柔则持久。”钱永才缓缓说道,“就像我年轻的时候,性子太刚,认死理,不懂变通,结果处处碰壁。在官场,太刚的人,就像一根筷子,很容易被折断;而懂得变通的人,就像一根绳子,看似柔软,却能承受很大的力量。当然,变通不是没有原则的妥协,而是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采取更灵活的方式处理问题。”
“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钱永才继续说道,“官场说到底,还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你要懂得尊重别人,不管对方的职位高低,都要一视同仁。要学会观察人,了解每个人,这样才能更好地与他们相处。当然,人情往来也要有分寸,不能搞权钱交易,不能违背原则,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既要低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钱永才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干工作,既要脚踏实地,真抓实干,把手上的事情做好,这是‘低头拉车’;也要有大局意识,有长远眼光,要知道上级的政策导向,了解行业的发展趋势,这样才能把握方向,少走弯路,这是‘抬头看路’。如果只知道低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很可能会南辕北辙,做无用功;如果只知道抬头看路,不低头拉车,那就是纸上谈兵,一事无成。只有把两者结合起来,才能在官场走得稳,走得远。”
“赤子之心是根,圆滑处世是术。”钱永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许,“小徐,你还年轻,有理想,有抱负,这是好事。我希望你无论在官场待多久,都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不忘自己的初心和使命,始终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是你的根,不能丢。但同时,你也要懂得圆滑处世,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让自己的赤子之心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圆滑不是虚伪,不是狡诈,而是一种智慧,一种策略。就像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既要保持自己的纯洁,又要适应环境的复杂。”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钱永才的语气变得庄重起来,“在官场,不要太计较个人的得失和名利,要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放在为老百姓办实事上。有些工作可能需要长期坚持才能看到效果,有些功劳可能会被别人抢走,但你不要灰心,不要气馁。只要你真正为老百姓做了实事,做了好事,老百姓就会记着你,组织也会看在眼里。有时候,吃亏是福,暂时的失去,可能会换来更大的收获。”
钱永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累了,他喝了口水,歇了歇。徐慎坐在一旁,认真地回味着钱永才的每一句话,这些话都是钱永才用一辈子的经历和感悟总结出来的,字字珠玑,句句箴言,让他深受启发,受益匪浅。
“钱主任,谢谢您。”徐慎真诚地说,“您说的这些话,让我茅塞顿开,真的太受用了。我以后一定会记住您的教诲,在工作中多学习,多思考,既要保持初心,又要懂得变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干部。”
钱永才欣慰地笑了:“好,好,能听进去就好。我老了,马上就要退休了,南陵县的未来,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我希望你能在官场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走得更稳,为咱们南陵县的老百姓多做一些实事,多办一些好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钱永才的精神有些不济,徐慎便起身告辞:“钱主任,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您了。我明天再来看您,有什么需要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徐慎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可他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钱永才的经历和话语,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也让他对官场有了更深刻、更全面的认识。
徐慎回到改革办继续主持工作,隔三差五去医院看看钱永才,半个多月钱永才的病情还是不见好转。
“徐副主任,这是改革办这个月的财务报销,您要不要过目一下?”隔壁办公桌的李大姐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钱主任那边……身体好一点了吗?”李大姐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慎脸上的表情暗了暗,轻轻摇了摇头:“昨天我去医院看望钱主任,医生说是还需要住院观察,具体情况也没多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钱主任这身体,也是累出来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笃笃笃”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徐慎立刻转过身,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请进。”
门被推开,随后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得像是能看透人心。他大约四十岁上下,身形微胖,但举止沉稳,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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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慎愣了一下,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但看对方的穿着和气质,显然不是普通的办事人员。
“请问你找谁?”徐慎率先开口,语气礼貌而谨慎。
来人环视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最终落在徐慎身上,笑意加深了几分:“我找徐慎同志。”
“我就是徐慎。”徐慎往前迈了一步,心里更加疑惑,“请问您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县委组织部部长俞一鸣。”来人伸出手,声音沉稳有力,“今天过来,是来找你谈谈话。”
“俞部长?”徐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慌了神。组织部部长亲自来找自己谈话?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连忙伸出手,与俞一鸣握了握,对方的手掌厚实而有力,握得并不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俞部长您好,快请坐!”
徐慎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招呼俞一鸣,目光扫过办公室,觉得在这里谈话不太合适,连忙补充道:“俞部长,要不咱们去里面会议室谈吧,那里清静一些。”
“好。”俞一鸣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徐慎领着俞一鸣往会议室走去,脚步都有些发飘。他能感觉到背后李大姐投来的惊讶目光,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组织部部长找自己谈话,会是什么事?是工作上出了问题?还是有什么新的安排?他下意识地想起钱主任的病情,难道是钱主任那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