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安宁镇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唯独忘忧居后院那片菜园依旧倔强地透出青翠。
屋檐下早早挂起了桃夭夭买回来的大红灯笼，在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寒意。
一张略显陈旧的大圆桌上摆满了菜肴——
王掌柜难得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看似寻常却香气扑鼻的拿手菜；
齐疯子不知从哪弄来一只肥美的烤全羊，油光锃亮；
连李剑直都默默端出了一锅精心熬制的骨汤，虽不知原料，但鲜香诱人。
桃夭夭穿着新裁的桃红袄子，像只快乐的蝴蝶在桌边忙碌，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哑巴张安静地坐在主位，浑浊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烛火。翼微动，笑道：
“老王头这‘清心菜’炒得越发有火候了，齐疯子的羊烤得外焦里嫩，连小直子这汤都带着天地元气。”
“那是！老子出手能差？”
“洗手去！”
众人围坐举杯时，窗外传来镇上的鞭炮声。
桃夭夭兴奋地跑到院中，捂着耳朵看李剑直点燃长长的红鞭炮。
火光噼啪作响中，她回头看见站在檐下的师兄——
雪花落在他肩头，明明灭灭的火光里，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也染上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镇东小院里，秦荫将一副新写的春联贴在木门上：
“旧岁尘烟随雪化，新元剑气共梅香。”
“师妹这字，越发有师父的风骨了。”
桌上摆着简单的年菜，中央却郑重供着天阳宗诸位师兄的灵位。
“师兄们，过年了。”
镇西辑武司衙署冷清得只剩风声。
柳世元独坐案前，自斟自饮。
忽然推门声响起，几个镇上的孩童探头递来一篮饺子：
“柳爷爷，娘亲说您一个人过年”
望着孩子们冻红的小脸，这位曾被贬谪的司主忽然觉得，此间安宁，未必不如昔年风光。
乾元殿内歌舞升平，李景裕看着席间谈笑风生的秦翌，目光深沉。
这位新晋的记名国师正教三皇子用萝卜雕花，转眼又变戏法似的给李千千鬓边簪了支冰晶梅花。
“小千千尝尝这个。”
秦翌将碟芙蓉糕推过去，指尖在案上轻叩三下。
“南疆异动，开春必乱。”
她不动声色地收好，抬眼时已换上明媚笑容：
“前辈这梅花，比御花园的还灵秀呢。”
殿外廊下，青黛默默望着漫天烟花。
忽然有个小太监塞来食盒，打开竟是家乡的年糕。
抬头只见秦翌隔着琉璃窗对她举杯，唇语道：“辛苦。”
暗卫统领瞬间红了眼眶。
听雪轩内药香未散，苏幻烟靠在软榻上，看李日卿笨拙地包着饺子。
这位镇国国师此刻绾着袖子，脸上沾着面粉，哪里还有平日的威严。
“小太阳。”
她忽然轻笑，“当年在雪庐，你也是这般把馅料弄得满案都是。”
李日卿动作微滞，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痛楚与温柔。
将玲珑剔透的饺子盛进青玉碗，他轻声说：“当时你说要教我到白发苍苍。”
窗外飘雪无声，苏幻烟接过碗的指尖与他轻轻相触。
两个错过半生的人，在这除夕夜里，终于暂时放下了家国重担与武道执念。
十万大山最深处，暗金棺椁轰然开启。金尸王漫步在沉寂的尸傀大军中，指尖拂过银尸冰冷的铠甲。
一盏祭奠赤骸魔君消散的魂火。
一盏遥敬尸魇老祖隐匿的残魂。
最后一盏缓缓洒入大地。
“待到本王神躯大成”
他对着北方举起空杯，眼中金芒撕裂黑暗，“这天下年节，都该刻上吾族印记。”
子时将至，忘忧居众人聚在院中。
齐疯子嚷嚷着要放“雷火弹”被王掌柜瞪了回去，最后只燃了支寻常烟花。
桃夭夭双手合十许愿时，听见身侧李剑直极轻地说：
“年菜，很好吃。”
皇宫檐角的铜铃被风雪吹响，李千千与秦翌同时望向西北——
那是安宁镇的方向。
国师府的苏幻烟忽然侧耳：“好像听见爆竹…不…爆炸声了？”
当新旧交替的钟声传遍九州，无论帝王将相还是江湖草莽，无论绝顶至尊还是市井小民，都在这一刻举头望向同一轮明月。
“敬这乱世里的片刻安宁。”
哑巴张在雪地划出卦象，看着凶中藏吉的纹路微微一笑。
秦翌随手弹出道红光，为千里外某个濒死村庄驱散了瘟疫。
而金尸王在祭坛刻下新的咒文，尸气冲得星月无光(煞风景)。
烽火将起，暗夜漫长。
但至少今夜，万家灯火亮着，便是人间值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