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她蜷缩在土炕角落,握著父亲滚烫的手。
父亲昏迷一天了,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时胸腔里发出可怕的哮鸣音。
窗外,北风像厉鬼一样呼啸著。
唯一的赤脚医生半小时前来过,摸著父亲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著头走了。
临出门前,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小淑仪,只留下四个字:
“听天由命吧。”
然后,便是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风声,父亲艰难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她不敢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从昨天下午父亲一头栽倒在田埂上开始,她的眼泪就流干了。
只是死死握著父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就在她觉得自己也要跟着这寂静和寒冷一起凝固、一起死去的时候——
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死寂一片的脑海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传入,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
温和,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一切焦躁的韵律。
十三岁的她吓得浑身剧烈一颤,惊恐地环顾空无一物的、昏暗破败的土屋。
以为自己终于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出现了濒临崩溃的幻听。
然后,她看见了一束光。
不,不是光。
是比光更具象的存在。
是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神明,如同从水波纹动的空气中析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破屋里。
十三岁的秦淑仪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眨眼。
她那双因连日的恐惧和绝望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团温暖而神圣的光晕,以及那个如同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神明”。
他看起来那么干净。
和这间破屋,和灰头土脸的她,和奄奄一息的父亲,格格不入。
这个“神明”缓缓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
然后,一只由温暖光芒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大手,带着令人心安的柔和光晕,轻轻抚上了她沾满灰尘、泪痕和绝望的小脑袋。
触感是温热的。
像冬夜里突然包裹住冻僵手脚的暖水袋,像饥肠辘辘时喝下的第一口热粥,像濒死之人重新感受到的血液流动。
那股暖意,从头顶的百会穴温柔地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刺入骨髓的寒冷。
她想伸手触碰他。
沾著泥土和冻疮的、瘦小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比的虔诚和敬畏,向前探去。
指尖碰触到了那团温暖的光晕。
然后穿了过去。
如同探入一片有温度的雾气,指尖传来暖意,却什么也抓不住。
没有衣料的质感,没有皮肤的触感,什么实体都感觉不到。
果然!
他不是人!
他是神!
是奶奶故事里讲的、拥有无边法力的神明!是来帮我的!他真的是来救爸爸的!
她猛地收回手,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脏兮兮的小手在身前合十,仰起那张布满泪痕尘土的小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泣不成声地嘶喊著:
“想!我想!求求你!神!救救我爸爸!救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让我做什么都行!把我的命拿去也行!求求你!求求你了!”
“好。
神轻轻颔首。
然后,他让她去仓库角落,找出那台被拆得只剩下壳子的废旧收音机。
它教她辨识那些奇形怪状的电子元件,用捡来的铁丝和从卫生所要来的废弃针头,按照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原理,一点点组装。
四十八个小时,不眠不休。
手指被划破,冻得僵硬,眼睛熬得通红。
干校的看守以为这孩子疯了,对着空气说话,摆弄一堆破烂。
第三天凌晨,那台用破烂拼凑出来的、简陋得可笑的“机器”,屏幕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微弱、却规律起伏的波形。
那是父亲的心跳。
紧接着,神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时,在她面前的虚空中,光影缓缓勾勒出一株植物的形态——锯齿状的叶片,深紫色的藤蔓,不起眼的小白花,以及深埋土中、拇指粗细的褐色根茎。
神告诉她:
“去后山,寻找这种藤蔓。取它的根茎,洗净,切片,三碗水熬成一碗。注意,根茎略带毒性,必须熬足两个时辰,去其毒性,存其药性。”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甚至能“看见”根茎切面的纹理。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是抓住神明亲自递来的、通往生还彼岸的坚实绳索的溺水者,没有丝毫犹豫,冲进了黎明前最凛冽刺骨的风雪中。
凭借著“神”细致入微的描述和脑海中的图像,她果然在后山一处背阴的、覆满冰雪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那种在酷寒中依然顽强存活的、深紫色的藤蔓。
取根,在冰河里砸开冰面洗净,用生锈的镰刀头小心切片,生起小心翼翼的灶火,守着那个唯一的破陶罐。
四小时,一分不差,眼睛熬得如同兔子,紧紧盯着罐中翻滚的褐色药汁,小心控制着灶膛里微弱的火苗。
当那碗浓缩了所有希望、散发著奇特苦涩气味的药汤,被一点一点喂进父亲干裂的嘴唇后
奇迹,发生了。
父亲额头上那烫得吓人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感的速度缓慢消退。
虽然人还未清醒,但胸膛的起伏明显变得深沉而有力了一些,那折磨人的哮鸣音,也显著减弱了。
那一刻,十三岁的秦淑仪再次跪倒在土炕前,对着虚空,重重地、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三声。
很疼。
但她心里那盏名为“信仰”的灯,却被这疼痛和眼前真实的奇迹,彻底点燃了。
从此,再未熄灭。
那个“神”,不仅拯救了她父亲的性命。
更在她往后漫长而灰暗、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干校岁月里,成为了照亮她整个冰冷、荒芜、令人窒息的世界的
唯一的光。
唯一的温暖。
唯一的,神。
干校岁月漫长而灰暗。
白天,是繁重到让人直不起腰的体力劳动,是无休无止的“思想学习”和批判大会。
夜晚,当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当北方在旷野呼啸,当老鼠在墙角窸窣作响
才是她隐秘的、真正的救赎时刻。
神在夜深人静时,像一位最严厉也最博学、最耐心也最神秘的导师,为她系统授课。
没有教材,没有黑板,没有纸笔。
所有的知识,直接在她脑海中形成清晰的概念和图像。
从最基础的数理化公式,到当时国内几乎无人涉足的分子生物学前沿。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一切。
把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用捡来的烟盒纸、废报纸,偷偷记录下来,藏在墙缝里、枕头下。
“神,为什么你会来到我身边?为什么会选择帮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
她曾胆怯地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回答: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你。”
她愣住了。
“你的眼睛,天生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微观世界的秩序。你的头脑,拥有理解生命最精妙、最复杂密码的天赋。而你的心”
这一次的停顿,让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温柔的语调:
“你的心足够坚韧,能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与黑暗。”
“也足够温暖。在见识过最深的恶意与冰冷后,依然愿意去相信、去拯救、去给予。”
最后,那句话,如同最古老的预言,也如同最郑重的嘱托,深深烙印进她十三岁的、尚未完全成型的灵魂:
“我,替那些未来会被你的知识、你的双手、你的仁心所拯救的人”
“提前感谢你。”
她独自跪在土炕边,久久无法动弹。
那句话,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反复回荡、碰撞、回响,激荡出无穷的力量。
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神谕。
它成了契约。
成了灯塔。
成了支撑她走过往后数十年风雨、坎坷、荣耀与孤寂的,最坚固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