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哲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黄嫣最后那句话像冰冷的铁钉敲进他耳膜。
甲板上只剩江风呼啸,卷着那张信纸在脚下打转。
他弯腰捡起,纸页边缘沾着一点湿痕,不知道是溅起的江水还是她刚才的泪。
背面那行字“给永远抓不住蒲公英的人”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捏着信纸,指关节发白,猛地转身冲向舱门。
船舱里空调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食物和人群的气息,与甲板上的冷寂截然不同。
喧闹声浪瞬间包围了他,同学会的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急切地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搜寻那个背着旧帆布包的身影。
“看到黄嫣了吗?”
他抓住一个正举杯的同学问,声音有些发紧。
“好像往那边休息区去了。”
对方指了指方向。
他道了声谢,拨开人群快步走去。
休息区的沙发空着,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杯碟。
他心往下沉,又拦住一个路过的服务员:“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位女士,大概这么高,背着一个米色帆布包?”
服务员想了想:“哦,刚才有位客人好像不太舒服,往客房方向去了。”
叶哲的心揪了一下,立刻奔向客舱通道。
幽长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走。
他经过一扇扇紧闭的舱门,不确定她进了哪一间。
走到通道中段时,一个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走近,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黄嫣站在门口,似乎正要出来。
她脸上泪痕已干,但眼眶依旧泛红,看到叶哲,脚步顿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疲惫。
“黄嫣,”叶哲堵在门口,声音低哑,“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她声音沙哑,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
叶哲下意识地伸手拦住门框。
“就几分钟。”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刚才……对不起。
我不该那样逼问你。”
黄嫣垂下眼,没看他,也没动。
叶哲的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的帆布包上,包带勒得她指节发白。
他注意到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边小腹的位置。
一个模糊的印象闪过——复读时,她课桌抽屉里似乎总放着一个小药盒。
“你……”叶哲喉咙发干,“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包里……还有药吗?”
黄嫣猛地抬眼看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更深的疏离覆盖。
“不用你管。”
她语气生硬,绕过他就想走。
“因为那场雨!”
叶哲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用尽了力气。
黄嫣的脚步再次钉在原地。
他看着她僵直的背影,艰难地开口:“我刚刚才想明白……那天晚上,暴雨那么大,你冲出去挖那株蒲公英,不是因为它多好看,不是因为它是我给罗薇准备的……你只是怕它被暴雨冲走,怕它死了,对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像……就像你总在课间,默默帮我整理那些被风吹乱的卷子。
不是因为卷子重要,只是……不想看到我因为卷子乱了着急。”
黄嫣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一直以为,那三年复读,是你需要我,需要个伴一起熬过去。”
叶哲的声音带着苦涩,“现在我才知道,是我需要你。
需要你在我对着难题发呆的时候,把整理好的卷子轻轻推过来。
需要你在晚自习结束,教室只剩我们两个的时候,还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其实是在等我一起走那段黑乎乎的路。
是我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你的安静,然后……就他妈理所当然地觉得,你永远都会在那里。”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离她更近了些。
“黄嫣,那张信纸……我写给罗薇的废稿,你留着它十年,在上面写那句话……不是因为它是什么宝贝,仅仅因为……那是我写的字,对吗?”
黄嫣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过了几秒,她慢慢转过身。
灯光照在她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认命。
“是。”
她吐出一个字,清晰得如同碎裂的冰。
“是你写的。
哪怕只是草稿,哪怕被你揉成一团丢在角落,哪怕上面写满了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上面的字,也是你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很傻,是不是?
傻到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叶哲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她帆布包边缘露出的半截旧钢笔,笔帽上贴着一个小小的、褪色的卡通贴纸——那是某年圣诞节,他随手夹在送她的参考书里的。
“毕业那天晚上……”叶哲的声音有些抖,“你说……‘勿忘我’。
我……” “花期早就过了。”
黄嫣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叶哲,有些话,过了那个时间点,再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像那株蒲公英,再精心移栽,也开不出原来的花了。”
她抬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我们都往前走了,就别再回头看那些散掉的蒲公英了,行吗?”
她说完,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向走廊深处。
帆布包的带子滑下她肩头,她伸手拉了一下,动作间,一小盒药从没拉紧的包口掉了出来,“啪”地一声落在地毯上。
叶哲下意识弯腰去捡。
是一个止痛药的盒子,很旧了,边缘都磨得发白。
他捡起来,递过去。
黄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药盒,又看看叶哲伸过来的手。
她没有接,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几秒钟后,她移开目光,低声说:“扔了吧。
旧了,该换了。”
她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远。
叶哲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空了大半的旧药盒,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钉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弃在时光深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