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同意书在叶哲手里被攥得死紧,纸张边缘深深勒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
他站在手术室紧闭的门前,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冷光,映着他沾了灰的鞋尖。
走廊里的冷气无声地爬上来,顺着脊背的骨头缝往里钻。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另一只手里捏着的止痛药盒上,硬纸盒的边角已经被汗浸得有点发软,边缘处粘着几根细小的白色绒毛。
那几根绒毛粘得很牢。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捻,想弄掉它们。
就在他低头对付那几根绒毛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猛地抬头,看见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窄窄的担架床快步过来。
担架床上躺着黄嫣。
她闭着眼,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嘴唇也褪尽了血色,只有眉头因为残留的痛楚微微蹙着。
护士推得很快,叶哲甚至来不及看清更多,只捕捉到她擦着自己身边过去的刹那侧影。
她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色薄被,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被子上,手腕上绑着蓝色的腕带。
那只手瘦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细细的银色戒指。
戒指在走廊顶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那点冷光刺了一下叶哲的眼睛。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闪过另一个模糊又清晰的画面:同样湿漉漉的空气,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而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毕业典礼结束后,空荡荡的教学楼里,他无意中走上天台,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
是黄嫣。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把被雨水打歪的一株野地里的蒲公英扶正,又用几块小石头在它根部加固。
她的帆布鞋踩在泥泞里,溅满了深褐色的泥点,裤脚也湿了大半截。
她专注得甚至没发现他站在楼梯口。
担架床被迅速推进手术室,门无声地合拢,彻底隔绝了视线。
那扇沉重的门像一道闸,把他挡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叶哲盯着门上方亮起的“手术中”三个红字,那红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握着同意书的手无意识地又收紧了点,指关节绷得发白。
他退后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透进来,激得他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再次低头看那个止痛药盒,那几根白色的绒毛顽固地粘在手指上。
他盯着它们,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十年前的高中生物实验室。
也是一次失手,装着干燥蒲公英标本的玻璃罐子从实验台边缘滑落,他和旁边的黄嫣同时伸手去接。
刺耳的碎裂声里,他感到指尖一阵尖锐的刺痛,玻璃碎片划开了他的指腹。
他下意识看向黄嫣,她缩回手的速度很快,只看见她迅速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手指,鲜红的血珠很快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按上去的纸巾。
他问要不要去医务室,她只是摇头,低声说“小口子,没事”。
他当时信了,后来也再没注意过。
直到上一刻,在急诊检查室,他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指腹才清晰地摸到她无名指内侧那条细长的、早已褪成淡粉色的旧疤。
还有锁骨下方那片被热水烫伤的痕迹。
复读班那个冬天,他烦躁地打翻保温杯,滚烫的水不仅烫伤了他自己,也溅到了斜前方的黄嫣身上。
她痛得猛地站起来,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却只咬着嘴唇说“没事,没烫到”。
他竟也信了,只顾着自己手背的灼痛。
原来那滚烫的水滴,在她身上也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他欠她的,远不止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他逃避的,也不仅仅是罗薇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他错过的,是身边这个沉默地、用身体记住了与他相关的所有疼痛的女孩。
此刻,她就在这扇门后面,独自面对冰冷的气息和未知的危险。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又一个护士匆匆走过,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哲像被惊醒般,挪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脚。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扇门,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旧事,目光空洞地投向走廊另一端幽深的尽头。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他只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胸腔里那颗心,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肋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并没有那么久,那扇紧闭的门上方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叶哲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猛地离开了冰凉的墙壁。
他站得太久,腿脚有些发僵,趔趄了一下才站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