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哲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两个字母上。
喉咙里像塞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认得那笔锋走向的细微转折,那是他少年时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签名,yz,叶哲。
此刻,它们像两枚烧红的烙印,深深刻在黄嫣颈窝下方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之上。
几根细小的蒲公英绒毛,正无声无息地落在疤痕表面,仿佛命运最冰冷的嘲弄。
黄嫣的呼吸急促而破碎,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猛地松开抓着衣领的手,布料颓然滑落,遮住了那片皮肤,连同那刺眼的刻痕和绒毛一起。
她抬起脸,泪痕在苍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后的绝望和愤怒。
“看清楚了吗?”
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叶哲?
yz?
叶哲!”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迅速晕开深色的水痕。
“十年!
整整十年!
它就在这儿!
像条甩不掉的虫子,提醒我有多蠢!
提醒我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提醒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把名字刻在自己身上,就能离你近一点,哪怕一点点!”
叶哲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他想后退,双脚却像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
他想移开视线,那刻痕的形状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只能挤出几个不成调的气音。
“我……”他试图发出声音,喉咙深处只有撕裂般的痛楚。
他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微冷的光,戒指内侧那模糊的刻痕此刻也变得无比清晰——一定也是yz。
他口袋里那个刻着“lw”的、从未送出的旧戒指,像一块冰,瞬间冻僵了他的心脏。
多么残酷的对比。
“你满意了?”
黄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身体因为激动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看清了?
看清我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看清我像个疯子一样,把喜欢的人的名字刻在伤口上!
看清我有多贱!
多可笑!”
她猛地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撕掉一层皮。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我那些年为什么总躲着体育课,知道我为什么夏天也穿高领!
知道我抽屉里为什么总备着止痛药!
就为了这该死的刻痕!
就为了这该死的、永远好不了的疤!
它疼!
叶哲!
它一直都在疼!
刮风下雨疼!
看见你……更疼!”
她的话语像密集的冰雹,砸得叶哲体无完肤。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他未曾深究的沉默,此刻排山倒海般袭来。
毕业前她总在黄昏的教室里默默写题,体育课时独自坐在树荫下发呆,偶尔扶着腰蹙起的眉头……原来那些缝隙里,填满了他视而不见的、她独自承受的痛楚和卑微的深情。
“我……”叶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砾摩擦,“我……不知道……我……” “你不知道?
!”
黄嫣猛地打断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那光芒里是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愤怒和被辜负的绝望,“你当然不知道!
你的眼睛永远看着前面!
看着那个飞走的蒲公英!
罗薇!
你的心里、眼里只有她!
只有那个像风一样抓不住的人!
你何曾回头看一眼?
何曾低头看一眼身边这个像影子一样跟着你的傻子!”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似乎下一秒就要窒息。
她用手指着叶哲,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虚弱和极致的疲惫:“叶哲……你知道最痛的是什么吗?
不是刮破皮肉刻下名字的时候,不是伤口发炎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是毕业那天,我在天台等你,等到天黑透了,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我想把准备了很久的信给你……想告诉你……想问问你……”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泪水再次决堤,“可你……你从楼下跑过,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只为了去抢救罗薇那盆被风吹倒的蒲公英!
你甚至……甚至没看见我就在你头顶的天台上……像个笑话一样站着!”
叶哲如遭雷击。
记忆的闸门被这血淋淋的控诉猛然撞开。
那个大雨滂沱的毕业日傍晚,他在楼下看到罗薇的花盆被风掀翻,想也没想就冲进雨幕……他完全忘了和黄嫣约好在天台见面。
他只记得后来在花坛边沿被绊倒,浑身湿透地捧起那株泥泞的蒲公英时,一抬头,似乎看到教学楼高处有个模糊的人影。
雨太大,他没看清,也没在意……原来……原来那是她!
“那天……我……”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辩解,却发现任何解释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当时心里只有罗薇的花盆,只有那株象征着他无望初恋的蒲公英。
“然后呢?”
黄嫣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声更令人心碎,“然后我看到你摔倒了!
看到你那么狼狈地去够那盆破花!
叶哲,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就站在这里……”她猛地指向自己锁骨下方那道疤痕,“就在那个位置!
像被人用刀捅穿了!
疼得我喘不上气!
我疯了一样跑下楼……我想拉你起来……想问你摔疼了没有……”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可是……可是等我冲到楼下,只看到你捧着那盆蒲公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失魂落魄地淋在雨里……我追着你跑……喊着你的名字……雨那么大……风那么大……你听不见……” 她闭上眼睛,大颗的泪珠滚落:“然后……我也摔倒了……就在那个该死的水泥花坛边上……后背撞上去……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我看着你越走越远的背影……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我就想……好啊……既然忘不了……那就刻下来吧……让它跟着我一辈子……提醒我……永远不要……再这么傻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黄嫣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叶哲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夜,瘦弱的女孩跌倒在泥水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鲜血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雨水冲刷着她的绝望。
而他,一无所知地捧着那盆象征另一个女孩的蒲公英,走向了更深的迷途。
他想起护士的话——“有些东西比疾病本身更伤人”。
他终于明白了那眼神里的含义。
原来那道折磨她多年的伤痕,根源竟是他!
是他亲手在她心上剜出的窟窿,又让她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将他的名字刻在了流血的伤口上!
巨大的痛苦和灭顶的自责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他想伸出手,想去触碰她颤抖的肩膀,想去擦掉她脸上汹涌的泪水,想去抚平那道刻着他名字的狰狞疤痕……但他的手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有什么资格?
他配吗?
“对不起……”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声音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黄嫣……我……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到了十年,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任何回响。
黄嫣只是闭着眼,泪水无声地流淌,身体因为极度的情绪消耗而微微发抖,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叶哲的视线模糊了。
他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那道疤痕,看不清那枚刻着他名字的戒指。
眼前只剩下十年前雨幕中那个模糊却决绝的背影,和他自己手中那盆沾满泥泞、象征着虚幻执念的蒲公英。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更多的白色绒毛,悄无声息地从缝隙涌入病房,在惨白的灯光下,无依无靠地打着旋,最终,有几片轻轻落在了黄嫣散落在枕边的、被泪水浸湿的黑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