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阁内。
郭荣靠在软枕上,闭目歇息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
“韩卿……”
郭荣的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却带着温和:
“朕方才……忽然想起过去。想起刚认识你那会儿……你还记得吗?那是在邢州,朕当时还是个小小的刺史,你……嗯,你那时还是个吃不饱饭的军汉,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攥着几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硬得象石头的干饼子,蹲在营房外边,啃得那叫一个香。”
韩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鼻音:
“记得!臣……臣怎么能不记得!那时臣饿得眼睛发绿,看见什么都想咬两口。陛下……您当时走过来,没有嫌弃臣这副邋塌样子,反而笑着问臣:‘吃这么多,能杀多少敌?’”
郭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笑意,仿佛也回到了那段金戈铁马的年轻岁月:
“是啊……朕记得你当时把饼子一扔,跳起来拍着胸脯说:‘有多少杀多少!管够!’”
“然后……然后陛下您就和臣打赌。”
韩通接过话头,泪水模糊视线,往事却清淅如昨:
“您说,要是下一场仗,臣能亲手斩下十个敌首,就……就给臣一个校尉当当!”
“结果呢?”
郭荣笑着问,眼中却也有了湿意。
“结果……那一仗,臣象疯了一样往前冲,心里就想着那校尉的官帽子!”韩通又哭又笑,象个孩子,“砍到后来,刀都卷了刃,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回来一点,整整十三个!陛下您二话不说,当场就拔擢臣为校尉!还把自己的佩刀赐给了臣!”
他越说越激动,魁悟的身躯微微颤斗。
郭荣静静听着,待他情绪稍平,才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都成了检校太尉,朕……也成了这般模样。”
“陛下!”
韩通泣不成声,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这种倔脾气,死心眼,说话直来直去,这些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若不是陛下您一直护着、信着,就臣这性子,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阴沟里了,或许……或许真就如陛下当初笑话臣的,回老家种地去了!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臣宁愿……宁愿以我之命,换陛下长命百岁!陛下!您的大业……大业还未成啊!”
他话语混乱,却字字泣血。
“胡说八道。”
郭荣轻声斥责,却无半分怒意,只有无奈:
“人孰无死?早晚而已。朕这一生,起于行伍,见惯了生死,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天命所钟,不敢再奢求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一旁、听得入神的郭宗训,又看向韩通,声音变得郑重:
“朕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训儿,还有皇后。他们母子,在这朝堂上……”
“陛下!”
韩通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坚定:
“臣韩通在此立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必以性命护得皇后娘娘与梁王殿下周全!谁想动他们,除非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郭宗训看着韩通,他不知道真正的历史上,韩通和郭荣有没有这样一场君臣之间的对话。
不过,原本的历史上,韩通真的用生命对上他如今的誓言。
郭荣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那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朕……信你。”
韩通再次重重叩首,久久没有起身,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
郭宗训坐在小杌子上,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在史书中读过“驭人之术”,也见过后世影视剧里君臣相得的戏码。但和亲身目睹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父皇这一手,太高明了。先是亲切地唤起共同记忆,拉近距离,动之以情;再以自身病重引动对方的忠义之心,示之以弱;最后点出最深的忧虑,托付以最重的责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着痕迹,却将一个悍将,收服得死心塌地,甘愿效死。
父皇就是父皇,爹就是爹。郭宗训在心中默默感叹,自己要学的,实在太多了。
……
深夜,赵府。
赵匡胤没有睡,他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空杯,还有一个几乎见底的酒壶。
他自斟自饮,动作有些迟缓,眼神不似平日那般锐利,带着几分朦胧的醉意。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照出眉宇间一丝罕见的郁结。
脚步声轻轻响起,赵光义披着外袍走了过来,看到兄长这副模样,眉头微蹙:
“大哥,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可是今日宫中……有什么不顺?”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灼热,却化不开胸中那团滞涩。
“光义,”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是不是错了?”
赵光义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强作镇定,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拿起酒壶为兄长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大哥何出此言?我们兄弟一心,为赵家,也为这天下,何错之有?”
赵匡胤摇摇头,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杯中的残酒:
“今日在东阁,我看到永德了……本想和他象当年在军中一样,叙叙旧,说说心里话。我们曾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他救过我的命,我也为他挡过箭……可是,他如今看我的眼神,有客气,有提防,也有……”
他苦笑了一下:
“也有算计。就象在看一个……需要小心应付的‘点检’,而不是当年的兄弟赵元朗。”
赵光义心中不以为然,他觉得兄长这是被陛下今日的厚赏韩通、以及对张永德明显回护的态度影响了心绪。
在他看来,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哪来那么多无谓的伤感?
“大哥!”
赵光义语气加重了些,带着劝诫:
“自古成王败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眼下机会就在眼前,千载难逢!你怎么能想这些有的没的?张永德提防我们,那是他识时务,知道陛下在猜忌我们!我们更应该打起精神,小心筹划,岂能因这些旧情而踌躇不前?”
赵匡胤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弟弟。月光下,赵光义年轻的脸庞上写满野心、果决,还有冰冷。
是啊,光义说得对,机会就在眼前。陛下时日无多,幼主孱弱,自己手握重兵,军中人脉无人能及,朝中也有不少支持者……只要一步,或许就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结束这数十年的乱世,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赵光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强烈的酒意伴随着疲惫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竟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大哥?大哥!”
赵光义唤了两声,见兄长真的醉倒了,脸上闪过一丝恼意,但更多的是对兄长此刻“软弱”的不满。他挥手招来远处侍立的下人:
“扶将军回房休息,小心伺候。”
看着下人们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赵匡胤扶走,赵光义独自留在清冷的月光下,脸色阴沉。兄长的心软和多虑,在他看来是最大的障碍。
陛下明明已经不行了,张永德回京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韩通一个莽夫能顶什么用?至于那个七岁的小梁王……再聪明也是个孩子!优势明明在他们这边,为何要如此被动等待?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廊柱阴影中走出,正是赵普。他显然也看到了方才的一幕。
“将军……还是心太软了。”
赵普走到赵光义身边,低声道,语气复杂。
“他不是心软,他是被陛下吓破了胆!”
赵光义冷冷道,眼中闪过狠厉:
“我们不能总是这么被动等待!陛下每多活一日,变量就多一分!张永德、韩通,还有宫里那个越来越不对劲的小梁王……都是麻烦!”
赵普点点头,压低声音:
“今日宫里的王继恩都知,托他干儿子悄悄递了话出来。说……那位梁王殿下,近来可是‘不凡’得很。借着皇后和陛下的势,已经在内廷清洗了一批人,王德福就是他拿下的。行事果决,心思缜密,完全不象个七岁孩童。王都知如今在宫里,也是战战兢兢,怕被这位小殿下盯上。”
“梁王……郭宗训。”
赵光义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一个七岁稚子,再不凡,又能翻起多大浪花?不过……既然他这么喜欢‘管事’,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该‘表示表示’才对。”
他看向赵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先生,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请王都知,好好‘照顾照顾’梁王殿下?比如……给殿下送些‘合心意’的礼品?”
赵普目光一闪,立刻明白赵光义的用意。
“二爷的意思是……”
赵普的声音压得更低。
“王继恩在宫里经营多年,总有些特别的门路和好用的东西。”
赵光义淡淡道:
“告诉他,只要事情办得漂亮,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是办不好……他知道后果。”
“是,属下明白。”
赵普眼中闪过决断:
“此事属下会亲自与王都知那边接洽,务必小心稳妥。”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