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宫中。
周审玉听着殿下关于开酒楼的构想,心中既感佩又难免有一丝疑虑。这等计划,听起来固然精妙,可落到实处,最重要的便是——钱!
王继恩的那两箱东西,铜钱居多,金银珠宝都没多少。
一看就有所隐瞒。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抱拳问道:
“殿下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只是……这开设酒楼,选址、购地或租贷、修缮、雇佣人手、采买物料,无一不需大量钱财支撑。”
“殿下虽贵为亲王,有俸禄、有赏赐,但宫中用度、赏赐下人、结交外臣,花费亦是不菲。不知这开酒楼的本钱,从何而来?若由殿下内帑直接拨付,是否过于显眼,容易引人注目?”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一个七岁的亲王,突然调动大笔钱财去经商,这本身就是极不寻常的信号,很容易引起各方警觉。
郭宗训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嘴角反而微微上扬,他摆了摆小手,语气轻松:
“周统领所虑甚是,不过,此事孤已有计较,无需动用宫中明面上的钱财,也无需你们从零开始筹措。”
他看着周审玉、风、林、火四人好奇的目光,缓缓揭晓谜底:
“本钱、掌柜、帐房、乃至经验丰富的庖厨,甚至初步的人脉,都已经‘备好’了。”
“备好了?”周审玉一愣。
“不错。”郭宗训点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周审玉恍然,原来殿下早就成竹在胸。
……
殿前司大营,靶场。
弓弦震颤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叫好声。
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赤着上身,露出精壮虬结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旧伤疤。他猿臂舒展,将一张硬弓拉得如同满月,眯着一只眼,略一瞄准。
“嗖!”
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鸣响,精准钉在百步外箭靶的红心边缘,深入木靶,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好!”
“指挥使神射!”
“再来一个!”
周围簇拥着的十馀名心腹亲兵轰然叫好,马屁拍得震天响。王彦升咧嘴一笑,将硬弓随手扔给身旁的亲兵队长何虎,接过汗巾擦了擦颈间的汗水。
“没意思!天天射这些死气沉沉的木头靶子,能练出个鸟来!”
王彦升啐了一口,语气不屑:
“真到了战场上,射的都是会跑会叫会反抗的活物!那才叫过瘾!”
他拍了拍何虎的肩膀:
“走!兄弟们练了一身臭汗,找地方喝酒去!听说丰乐楼新来了几个胡姬,扭得那叫一个带劲!”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簇拥着王彦升就要离开靶场。
这时,一个面相精瘦的队正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指挥使,听说……虎捷右厢那边,杨兵马使手下那个叫卫云的都头,前几日被开封府抓走了,好象是因为在城里砸了个酒楼,调戏人家闺女。”
王彦升脚步不停,闻言嗤笑一声,满脸鄙夷:
“卫云?杨光义手下那个夯货?调戏个把民女,砸个破酒楼,算个屁事!也值得开封府大动干戈?我看就是杨光义那厮太怂!要是搁在老子手下的人出了这种事……”
他眼中凶光一闪,做个劈砍的手势:
“老子直接带人打进开封府,把那告状的掌柜砍了,看谁还敢多嘴!告?老子让他去阎王爷那儿告!”
他身边的心腹们听得哈哈大笑,纷纷附和:
“指挥使说得对!杨兵马使就是太讲规矩!”
“咱散员军怕过谁?”
“开封府?一群舞文弄墨的酸子,也配管咱们禁军大爷?”
王彦升很享受这种敬畏,昂着头,仿佛自己就是这天。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扫视了一圈手下,眉头微皱:
“恩?怎么好象少个人?刘三疤那小子呢?今天没来?”
何虎连忙答道:
“回指挥使,刘三疤家里好象有点急事,前天就跟营里告假了,说回去处理一下,过两日就回。”
“家里有事?”
王彦升撇撇嘴:
“该不会是他那婆娘又跟人跑了吧?哈哈哈!”
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刘三疤在散员军里算不上什么要紧人物,只是个普通老兵,家中似乎有些麻烦,请假也是常有事,并未引起王彦升太多注意。
他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那家伙平日里挺会来事,告假也给点东西。
这次告假,怎么提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丝不安滑过王彦升的心头,但立刻就被即将去喝酒玩乐的兴奋冲散。他甩了甩头,将那点异样抛开。
“行了,不管那晦气家伙!”
王彦升大手一挥:
“何虎,等过几日轮休,老子带你们出城,找个更好的地方消遣消遣,射点活的,那才叫练箭!比在这破靶场有意思多了!”
何虎等人眼睛一亮,他们自然明白射点活的是什么意思,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些从北面战乱之地逃难而来的流民,拖家带口。其中有些身强力壮、或模样周正的,抓来卖给城里的牙行、暗窑,是一笔不错的横财。
至于老弱病残……杀了,割了首级或耳朵,模糊一下身份,报上去说是剿灭的流窜盗匪或契丹探子,还能记功领赏!这可是王指挥使带他们发家致富的老传统。
“指挥使英明!”
“跟着指挥使,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功劳拿!”
众人纷纷恭维,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场围猎。
王彦升得意洋洋,享受着众人的吹捧,那股隐隐的不安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在他看来,在这汴京城,除了顶头上司赵匡胤和有限的几位大佬需要顾忌,他王彦升,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土皇帝!
开封府?魏仁浦?梁王?不过是一群碍手碍脚的家伙罢了。
……
契丹,上京,皇宫。
时值秋季,草原的天空高远湛蓝,但上京皇宫的殿宇内,却弥漫着奢靡气息。鎏金炭盆里燃烧着上好的银霜炭,驱散寒意,却驱不散殿中主人的昏聩。
契丹皇帝耶律璟,斜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御座上,眼皮半耷拉着,手里端着一只镶崁宝石的金杯,杯中是从南朝的佳酿。
他身前,数十名身着轻薄纱衣、肌肤若隐若现的契丹与汉人舞姬,正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腰肢扭动如水蛇,眼波流转似春水。
殿外,寒风呼啸。以枢密使萧思温、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为首的一干文武大臣,以及来自各部族的王爷、可汗,顶着寒风已经跪候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们面容肃穆,甚至带着焦灼。
终于,萧思温忍不住,再次提高声音,穿透殿内隐约传来的乐声,朗声道:
“陛下!臣等有紧急军国大事禀奏!恳请陛下拨冗一见!”
耶律璟被这声音扰了兴致,不耐烦地皱皱眉,将金杯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乐声与舞姿为之一滞。
“又是你们!”
耶律璟的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不悦道:
“朕不是说了,今日要欣赏歌舞,不想议事!有什么破事,明天再说!”
萧思温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心中焦急,不顾耶律璟的怒火,继续高声奏道:
“陛下!此事关乎国运,拖延不得!南朝探子传回确切消息,周国皇帝郭荣病势沉重,恐将不起!其子年幼,主少国疑,正是我大辽南下、直取汴梁的天赐良机啊!各部族兵马已集结待命,只等陛下一声令下!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是啊,陛下!”
“南朝虚弱,正是用兵之时!”
“请陛下速作决断!”
殿外众臣纷纷附和,声音嘈杂。
耶律璟却听得愈发烦躁。南下?打仗?那多累啊!哪有看着美人跳舞、喝着美酒舒服?郭荣病了关他什么事?
就算周国乱了,自然有北汉那些家伙先去搅和,等他享乐够了再说也不迟。
“够了!”
耶律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指着殿外吼道:
“朕看你们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整天就知道打仗打仗!南朝是那么好打的?郭荣是那么好对付的?前些年吃的亏都忘了?朕看你们就是见不得朕清闲!都给朕滚!滚远点!再敢扰了朕的雅兴,统统拖出去打板子!”
他对着殿内侍卫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些吵嚷的家伙给朕轰走!把殿门关上!接着奏乐!接着舞!”
侍卫们不敢违逆,连忙出殿,半请半赶地将以萧思温为首的众大臣“请”离殿前广场。厚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如同两个世界。
萧思温站在紧闭的殿门外,望着眼前华丽的宫殿,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靡靡之音,脸上充满无奈。
皇帝如此昏聩,纵有良机,又如何能把握?大辽的国运,难道就要在这醉生梦死中,一点点消磨殆尽吗?
殿内,耶律璟重新瘫回御座,接过美人递上的美酒,一饮而尽,眯着眼看着旋转的裙摆,脸上露出迷醉的笑容。
宫殿内,依旧歌舞升平。
仿佛这北国的天下,永远都会如此太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