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剧痛传来,顾长青眼前一黑,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颠簸的驴车上,车外是尘土飞扬的土路,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阳光炽烈,晒得他额角渗出细汗。
对面坐着的又是江芷微,她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脸颊沾着些许尘土,俨然一副逃难村姑的模样。
她怀里抱着个破旧包裹,眼神里满是慌乱与疲惫。
“当家的,你说咱们还能逃到安全地方吗?”她轻声发问,声音有些颤斗。
顾长青心中莫名有些戚戚然,还没来得及回答,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拉车的毛驴似乎是受了惊吓,前蹄扬起,车身猛地倾斜!顾长青下意识伸手拉住了江芷微。
人群瞬间炸开,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所有人疯狂涌向路边的树林。
“快跑啊,鬼子的飞机又来了!”不知是谁凄厉地喊着。
江芷微被他拽着跳落车,二人还没站稳,刺耳的破空声已至头顶。
轰!
炸弹在他身边炸响,顾长青最后看到的,是江芷微扑向他的身影,以及她眼中那一瞬间的决绝。
黑暗再次降临。
……
一次又一次,他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身份中醒来,每一次睁开眼,江芷微总在身旁。
轮回不断,他意识里的抗拒和不协调感越来越弱,逐渐开始沉沦于一次又一次的人生当中。
他曾是赶考的书生,她是灯下研墨、轻声鼓励的妻子。
他曾是戍边的士卒,她是千里送衣、站在村口遥望的妇人。
他曾是落魄的画师,她是当掉簪子换米、却笑着说“你画得真好”的傻姑娘。
有时是太平年月,两人守着小小的店铺,在晨光里一同开门,在暮色中并肩算帐。
有时是兵荒马乱,她抓紧他的手腕,在残垣断壁间穿行,眼里有泪,却从不松手。
每一世都很短,有时死于病榻,有时终于战火,有时只是寻常的衰老,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握着她布满皱纹的手,看着她闭上眼睛。
可为什么每一世都有江芷微?
“不对……”又一次从死亡的黑暗中浮起时,顾长青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该在这里的。
念头一起,周围的一切突然多了一丝抽离感,顾长青隐约感觉到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自己。
很微弱,很遥远,像黑夜尽头一盏孤灯。
精神集中,顾长青开始闭目感应,尝试查找那种召唤感的源头。
在这个过程中,周围的场景还在不断地改变,他仍在经历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真气自然开始流转,耳窍相关的窍穴正毫无阻碍地逐个洞开,似乎他真的经历了漫长的时光。
不仅如此,他感到身体似乎正被某种无形却浑厚的力量冲刷着。
那力量并不狂暴,反而温和绵长,如大地承托万物,如母胎滋养生命。
血肉、筋骨、脏腑,都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蜕变,渐渐泛起一种内敛的晶莹质感。
意识不断拔高,他俯瞰着自己经历的种种人生,隐约对生命,对死亡,对轮回有了全新的感悟。
终于,他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层屏障,心中顿时有所明悟,右手抬起,并指成剑。
他循着方才对“轮回”与“生死”的一丝感悟,剑指轻轻点向自己头顶上方某个虚无之处。
哗啦!一声虚幻的破碎声响起,顾长青“破土而出”!
眼前一片亮白,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奇怪空间内。
这里似乎是一个百米见方的纯白房间,除了正中有两个散发着莹莹微光的亮点以外,别无他物。
在他的身旁,江芷微静静站立,脸上表情变化连连,却是双眼紧闭,似乎在做着一场又一场激烈的梦。
看向那房间中央的两个亮点,顾长青心中已是有所明悟:
天意来了!
而且来得是如此的直白,如此的不加掩饰!
自己穿越的真正原因,进入轮回的幕后推手,难道就要这么简单地揭开面纱了吗?
环顾一圈,除了身旁的江芷微和中央的光点外,这里一片纯白,找不到任何出口,他明白,自己其实没有选择。
不管是好是坏,他都得接受!除非他愿意和江芷微一起永远困死在这里。
他走向前去,看清了那两道光点的真实模样,那是两枚静静悬浮的小印。
一枚色呈玄黄,厚重沉稳,印钮似山岳又似承盘;另一枚颜色稍浅,似玉非玉,印身有隐晦的纹路流转,如大地脉络,如生死界限。
顾长青伸出双手,将它们拿到了掌中,触感冰凉温润。
他精神一动,大量的信息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两枚小印也随之消失,进入了他的意识之中,载浮载沉。
闭目感应了片刻之后,顾长青缓缓睁开了眼睛,不出他所料,这果然是两道真意传承。
一门是根本功法,名为《承天效法后土玄功》。
一门是剑法,名为《坤元生死剑》。
顾长青的脸色有些古怪,这应该是属于后土的传承吧?难道我背后的天意是后土娘娘?
可他不是早就在登临彼岸之时化身为轮回印了吗?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真实界当中好象还真没有出现过后土娘娘的传承。
唯一有可能相关的就是庐阳宋家的《后土生死剑》与《厚德载物刀》,可是从立族时间和宋家的势力来看,这两门功法更有可能是后世所创,借后土之名而已。
难道后土娘娘并没有真的陨落?
不,也不一定。
顾长青皱眉思索,想起了另外一个细节,后土娘娘在尝试超脱苦海之前,曾经和天帝有过一次密谈。
而且他化身轮回印之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轮回印都是在天帝的掌控当中。
当初天帝于仙界天牢底部布置,正是以轮回印为内核,以历年镇压的旧神故鬼为补充,想要绕开佛道两门插手极深的上古地府,以鬼皇之躯一统罗酆与黑狱,瞒天过海创建真正的死后世界,以此成就道果雏形。
这与他和后土娘娘的密谈是否有关?他是否做出了某些承诺来换取后土娘娘的支持?
所以这也可能是天帝的安排?
要知道,当初击杀魔主的正是天帝!而此刻自己就身处魔坟当中。
可他不怕因此暴露自己的秘密,暴露光阴刀的秘密吗?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也是顾长青最不愿意看见的可能。
那就是魔佛!
要知道,当前轮回印可是在魔佛的掌控当中的,作为他干涉外界的主要力量来源,也是他掌控轮回者的倚仗。
可他的鱼和目标不该是孟奇吗?为何又要花费额外的精力培养自己?
狡兔三窟?
后土、天帝还是魔佛?
甚至,牵扯生死轮回之道,此事背后未必就没有酆都大帝,也就是菩提古佛的影子……
顾长青心里各种猜测不断涌现,却都是缺乏足够的线索来肯定答案。
良久,顾长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天意难明,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了。
顾长青心里沉甸甸的,转头看向了还在轮回当中挣扎的江芷微,忍不住皱了皱眉,她怎么还没醒来?
难道是沉迷在宿世轮回中了?
获得传承后,他与此地、与此番轮回试炼之间的联系似乎清淅了许多。
他略微尝试了一下,刚刚得到的《承天效法后土玄功》有些生涩地运转了起来。
意念微动,他隐约感知到了江芷微正在经历的“人生”片段,似乎还能施加些许的影响。
该怎么唤醒她呢?如果强行为之,可能会伤及她的元神,一个搞不好,说不得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顾长青仔细思索了一番,决定稍微干涉一下轮回,尝试在幻境中点醒江芷微,让她自行醒来。
《承天效法后土玄功》运转,他小心翼翼地干涉着幻境,只是这样的操作消耗之大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精神急剧消耗,他的脸色很快变得苍白。
而且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脱离了他原本的计划,随着顾长青的力量进入,江芷微每一世轮回中的丈夫竟然都变成了他的形象!
顾长青神色古怪,但是这还真不是他有意为之,又尝试了一下,顾长青眼前已是开始一阵阵发黑。
没办法了,就这样吧!顾长青咬紧牙关,让每一世轮回中的“自己”都大喝出声:
“芷微!醒来!”
计划似乎就要成功,江芷微眼皮已是开始颤斗,但顾长青却是达到了极限,眼看就要虚脱昏迷。
终于,他的真气耗尽,精神枯竭,不得不退出了幻境的操控。
但是江芷微还差那么一点才能清醒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中灵光一闪,奋起最后一丝真气,大喝一声:
“芷微!醒来!”
喊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情真意切。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堕入了黑暗,身体软软向前倒去。
纯白的空间崩塌,露出了脚底灰黄的砂砾和头顶漆黑暗沉的天空。
江芷微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眸中似乎还残留着轮回百世的恍惚与沧桑。
她的意识回归现实后看到的第一个场景,便是顾长青脸色焦急地暴喝出声:
“芷微!醒来!”
暴喝之声传来,让她彻底恢复了清醒,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
天空一片漆黑,没有太阳,只有一轮血红的圆月静静悬挂。
虚空当中,丝丝缕缕的魔气冒出,正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身体。
看着顾长青似乎陷入了昏迷,江芷微下意识地上前,伸手接住了他倒下的身躯。
她看着顾长青昏迷不醒的脸庞,忍不住回想起了刚刚经历的一世又一世人生。
刚刚那是自己的宿世记忆吗?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她抬头望向天空血月,忽然看到四道流光从天而降,轰隆一声落于山脚之下,它们各自光华大放,法理交织,将蔓延的魔气死死镇压。
这里是魔坟?难道是魔主的某些残留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而我似乎和长青是宿世姻缘?情定三生?
感受着怀里顾长青的体温,想起他唤醒自己时焦急的表情,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霞,一路烧到耳根,心里尽是些难言的情绪。
魔风呼啸,血月无声。
荒芜的魔土之上,少女抱着昏迷的青年,怔然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