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华圣母的话语回荡在空旷的山腹之中,玄黄光芒流转,映照着她那张因狂热而微微扭曲的圣洁脸庞,平添了几分诡异与狰狞。
顾长青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没有多少意外。
她或许曾经只是一个被家族背叛,侥幸逃生的可怜女子,但在被“莲宗”所救后,三十年来,她早已被莲宗那套偏执邪异的教义与功法,侵蚀了心智,扭曲了执念。
从她提及“地母已寂”时的笃定,到描述“重塑地只之身”时的狂热,再到畅想“赐予信徒永恒极乐”时的神经质……
她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以牺牲万千生灵为代价的“神圣伟业”中,无法自拔,亦不愿醒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山腹中格外清淅。
“教主……”顾长青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已经疯了。”
莲华圣母脸上的狂热微微一滞,随即,那悲泯澄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偏执的冰冷。
她并没有动怒,反而一步一步,缓缓地、姿态依旧优雅地走向顾长青三人。
雪白裙裾拂过光滑如镜的岩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苦海尊者与慈航尊者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跟随在她身后两侧,气息锁定顾长青三人,山腹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莲华圣母在顾长青身前三丈处停下,她微微歪头,用一种略带神经质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顾长青,空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顾少侠。”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淅:
“你看,我已将李氏的肮脏、朝廷的虚伪、这灾厄的根源,乃至我莲宗真正的宏愿,都坦诚相告,这份诚意,难道还不够吗?”
她向前微微倾身,玄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那点眉心红莲仿佛活了过来,闪铄着妖异的光: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仿佛神只施恩般的口吻:
“添加莲宗,助我完成这净化与新生的伟业!待我重塑地只之身,你便是圣子!是教主!是我在世间的代行者!与我共享这新生净土的永恒极乐!”
她的眼神死死盯住顾长青,里面有狂热,有期盼,更有一种即将失去耐心的、深藏的暴戾。
顾长青看着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莲华圣母的问题,反而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呵”了一声:
“教主跟我推心置腹说了这么久,时间应该拖延的差不多了吧。”
此言一出,莲华圣母脸色再不复圣洁怜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
苦海尊者周身土黄光芒隐现,脚下岩石微微震颤,慈航尊者那一直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精光四射,手中木杖无声无息地握紧。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
然而,面对这足让人窒息的局势,顾长青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甚至还有闲心弹了弹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越发璨烂。
顾长青好整以暇地继续道,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聊家常:
“教主可知,我为何耐着性子,听你讲了这么半天的悲惨往事和远大理想?”
他顿了顿,笑容越发璨烂:
“因为,我也需要一点时间。”
轰隆!
众人身后,那原本已经彻底消失的厚重石门虚影,竟再次浮现!
石门剧震,轰然洞开!
一道高大雄健、肩扛齐眉铁棍的身影,如猛虎出闸一般,带着一股开山裂石般的磅礴气势,从门外狂冲而入!
正是百里惊涛!
他古铜色的脸上毫无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等侯多时。
冲入殿内的瞬间,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场中局势,最后落在莲华圣母身上,冷哼一声,铁棍横摆,与顾长青三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而就在百里惊涛踏入山腹,吸引莲华圣母三人部分注意力的同一瞬间,顾长青眉心祖窍鼓胀,《承天效法后土玄功》与《幻形大法》同时运转到极致!
他的精神如同无形的触手缠绕向了那团兀自缓缓旋转的玄黄光晕!
“你敢!”
莲华圣母有所察觉,瞬间明白了顾长青的意图,她右手猛地抬起,同样隔空虚抓向祭坛方向!
她身上那股圣洁又带着大地厚重气息的波动轰然爆发,试图控制阵法内核!
嗡!
整座祭坛剧烈震颤!
顶端那团玄黄光晕骤然光芒大盛,仿佛从沉睡中被彻底惊醒。
光晕之中山川地脉的虚影疯狂流转,浩瀚苍茫的古老气息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顾长青闷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额角青筋暴起,七窍同时渗出一缕鲜血!
操控这等级别的封印内核,哪怕只是引动部分力量,对他目前的精神和真气都是难以想象的负担,仿佛有无数座大山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承天效法后土玄功》与息壤之间的共鸣,他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而对面的莲华圣母脸色铁青,她发现明明已经暗中掌控了部分大阵的自己,居然因为失了先手,一时之间竟没法阻止顾长青!
下一刻,一道水桶粗细,凝若实质的玄黄光柱,自光晕中分化而出,轰然打向慈航尊者!
慈航尊者脸色大变,她手中木杖急挥,灰蒙蒙的光华亮起。
然而,那玄黄光柱仿佛拥有某种克制一切土行之力的特质,轻易便穿透了灰光防御。
更令她惊骇的是,光柱临身的前一瞬,她与脚下大地的联系竟被短暂切断!
与此同时,祭坛外围那无形却有质的封印力场,忽然如水面般荡漾,在光柱路径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慈航尊者避无可避,被玄黄光柱结结实实轰中胸膛!
“噗!”
她狂喷一口鲜血,枯瘦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精准无比地穿过那道缝隙,径直落向祭坛中央,落入了那道深不见底,不断渗出灰黑气息的漆黑裂隙!
“不!”
慈航尊者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而充满恐惧的嘶吼,身影便被裂隙中的黑暗彻底吞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百里惊涛破门而入,到慈航尊者被轰入裂隙湮灭,不过两三个呼吸!
莲华圣母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顾长青,眼中再无半点悲泯圣洁,她难以置信地咬牙开口:
“你,你为何能操控‘息壤’之力?”
顾长青此刻脸色也微微发白,但腰背依旧挺直,他闻言有些捉狭地一笑:
“为何不能?我可是莲宗圣子啊!你说对吧,教主?”
“你找死!”
莲华圣母双目通红,几欲疯魔,发出尖利刺耳的怒啸。
她雪白长裙无风狂舞,眉心红莲印记鲜红欲滴,仿佛要渗出血来!
她右手凌空一握,仿佛要抓住整座祭坛、整片空间的内核!
嗡!
祭坛再次剧震!
那玄黄光团明灭不定,光芒在顾长青与莲华圣母之间剧烈摇摆,道道土黄色的阵纹明灭闪现,时而流向顾长青,时而被莲华圣母拉扯回去。
双方竟是在以各自功法与意志,疯狂争夺这座“禹王镇厄宫”内核大阵的控制权!
如此一来,阵法本身的力量陷入混乱僵持,无论是顾长青还是莲华圣母,短时间内都无法再如刚才那般,借助阵法施展雷霆手段。
但这争夺本身,便是凶险无比的意志的比拼!
顾长青只觉得一股庞大无比,带着疯狂执念的精神力量顺着阵法联系疯狂冲击而来。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隐现,精神内敛,固守灵台,与那股力量死死抗衡。
而莲华圣母同样不好受,她发现自己竟无法轻易压服顾长青这个“后辈”,对方的精神之坚韧,功法之纯粹,远超她的预估。
更让她心悸的是,那团“息壤”所化的内核光晕,似乎隐隐更倾向于顾长青!
“凭什么!”
莲华圣母嫉妒得几乎要发狂,她猛地昂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啸。
啸声之中,她周身气势轰然暴涨!
长发根根扬起,雪白衣裙鼓荡,她脚下的岩石地面寸寸龟裂,无数碎石悬浮而起,环绕她周身疯狂旋转。
一股远超半步外景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百里惊涛脸色凝重,压得江芷微与阮玉书呼吸微窒。
她竟是在这“镇厄宫”内,在这激烈争夺与极端情绪刺激下,隐隐触摸到了真正架通天地之桥,踏入外景的门坎!
苦海尊者见状,脸上露出狂热与敬畏交织的神色,低吼一声,便要上前助阵。
百里惊涛冷哼一声,铁棍一横,如山岳般拦在了他的去路之前,棍身之上土黄光华流转,战意沸腾。
江芷微白虹贯日剑铿然出鞘,纯粹凝练的剑意直指莲华圣母,那锋锐无匹,一往无前的剑意,竟隐隐能刺破对方那狂暴威压。
阮玉书已是盘膝坐下,古琴横于膝头。
然而,面对气势滔天、仿佛随时可能踏入外景的莲华圣母,顾长青脸上却不见太多慌乱。
他依旧在全力与莲华圣母争夺着阵法控制权,脸色越发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全面掌控阵法,而是将大部分精神与真气,顺着那丝与“息壤”光晕的共鸣联系,全力灌注而去!
“教主可知,”顾长青忽然开口,声音在阵法轰鸣与气势对撞中依旧清淅,“为何‘息壤’会认可我,而不是你?”
莲华圣母疯狂催谷气势,闻言厉喝道:“不过是功法侥幸契合!待吾碾碎你,抽出你的本源,一切自当归吾!”
“错了。”
顾长青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
下一刻,那祭坛顶端原本明灭不定的玄黄光团,骤然光华内敛。
旋即,一道远比之前更加精纯,仿佛蕴含着大地本源生机的玄黄气流,自光团中分离,轰然灌注进顾长青的体内!
顾长青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周身青衫鼓荡,猎猎作响。
他原本因消耗而略显萎靡的气势轰然暴涨!
并非修为境界的真正突破,而是那精纯磅礴的“息壤”本源之力暂时加持于身,让他周身真气暴增,力量狂涨,气息瞬间变得厚重苍茫,仿佛与脚下大地、与整座祭坛、与那团玄黄光晕连成了一体!
在那浩瀚本源加持下,此刻他的气势之盛,竟已隐隐能与对面那无限接近外景的莲华圣母分庭抗礼!
玄黄光芒自他周身毛孔透出,在身后隐约凝聚成模糊的山川地脉虚影。
他手中的星沉陨铁剑剑身之上玄黄光华流转,肃穆终结与生生不息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竟开始交替浮现,愈发凝实。
顾长青缓缓抬剑,指向脸色已彻底扭曲的莲华圣母。
尽管体内经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精神识海因承受巨力而震荡不休,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冷静如冰。
借助“息壤”认可暂获的力量,代价巨大且无法持久,但至少此刻,他有了正面对抗,甚至战而胜之的可能!
莲华圣母死死盯着顾长青,心中那压抑了三十年的不甘与愤恨,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凭什么!”
她再不复半点圣洁空灵,面容因极度怨毒而扭曲:
“我才是要成为新地只的存在!”
她猛地伸手指向祭坛顶端那团光华稍显黯淡的玄黄光晕,又指向顾长青,声音因激动而颤斗破音:
“地只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我才是新的地只!我才是!”
吼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显得无比凄厉与疯狂。
顾长青神色平静,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周身玄黄光芒随着他的呼吸明暗交替,与祭坛、与光晕共鸣。
“地只死没死,我不知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压过了莲华圣母的嘶吼:
“但我知道,你想成为的‘新地只’……”
他顿了顿,剑尖微微上扬,玄黄剑光吞吐不定:
“恐怕还没那个资格。”
-----
感谢痴愚盲目者的四张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