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外围,那道被莲华圣母临死前彻底撕开的巨大缺口,如同狰狞的伤口,横亘在无形的力场之上。
缺口之外,深邃混乱的黑暗虚空蠕动着,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与不祥气息。
而祭坛中央,那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漆黑裂隙,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嗡!
低沉的轰鸣不再是来自山体,而是源自那道裂隙本身。
下一刻,一股肉眼可见的粘稠如墨的灰黑色洪流,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终于喷发,自裂隙中狂涌而出!
灰黑洪流所过之处,连光线似乎都被吞噬
祭坛周遭光滑如镜的岩石地面,甫一接触这洪流,便发出“嗤嗤”的声响,以惊人的速度失去光泽,迅速龟裂,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尘埃。
仿佛在瞬息之内便走完了千万年的风化历程,所有的生机所有的结构都在那灰黑气息的侵蚀下彻底崩解,归于最原始的死寂尘埃。
万物腐朽,天地同悲!
这才是被禹王以“息壤”为内核,布下惊天大阵镇压的“灾厄之源”的真正面目!
这远非之前泄露的丝丝缕缕气息可比!
莲华圣母那袭委顿于地的雪白长裙,首当其冲。
灰黑洪流漫过,衣裙瞬间化作飞灰,她的躯体如同沙堡遇潮,迅速消融塌陷,血肉骨骼尽数化为乌有,最终彻底融入那灰黑洪流之中,再无半点痕迹。
她终究还是“回归”了大地,以一种她恐怕从未想过的方式。
“不好!”
百里惊涛脸色剧变,铁棍横扫,将挣扎欲起的苦海尊者再次击飞,顾不上补刀,身形急退,试图远离那灰黑洪流的蔓延范围。
江芷微抽回白虹贯日剑,挽了个剑花,锋锐剑意勃发,试图斩开涌至身前的灰黑气息。
然而剑气没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只是让其翻涌之势略微一滞,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弥漫而来。
阮玉书抱着七弦尽断的古琴起身,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容,她身法灵动,向后疾掠。
但那灰黑洪流蔓延的速度看似不快,却仿佛能无视空间,封锁八方,给人一种无论如何闪躲都终将被追上的绝望感。
苦海尊者挣扎爬起,看到莲华圣母尸骨无存,又见那恐怖的灰黑洪流席卷而来,眼中先是闪过无边的恐惧,随即又被一种殉道般的狂热与绝望取代。
他竟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双臂,狂吼着扑向了那灰黑洪流。
嗤!
身影没入洪流,连半点浪花都未溅起,便与莲华圣母一样,化作了那灰黑尘埃的一部分。
这是真正的天灾!甚至比天灾更加可怕!这是源自世界本源层面的腐朽与终结!
当此之时,唯有顾长青,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脸上忽然变得异常平静,象是下定某种决心。
他传音入密的声音,同时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芷微,阮姑娘,百里家主,靠拢过来。”
江芷微与阮玉书闻言,没有任何尤豫,剑光与身法闪动,迅速退至顾长青身边。
百里惊涛略一迟疑,但见顾长青神色虽萎靡,眼神却异常沉静,一咬牙,也挥棍荡开一片局域,闪身靠了过来。
四人聚在一处,身后不远便是那光华黯淡的“息壤”与破损的祭坛。
前方,灰黑洪流已蔓延至数丈之外,所过之处,万物成灰,连空间都仿佛在哀嚎。
顾长青忽然举起了拄地的星沉陨铁剑,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牵动体内伤势,让他嘴角再次溢出鲜血,但他恍若未觉。
下一刻,在江芷微、阮玉书与百里惊涛有些不解的目光中,顾长青向前一步,单膝跪地。
他双手捧起那柄陪伴他经历瀚海风沙,神都波澜,陇西血战的星沉陨铁剑,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姿态庄严,宛如上古先民向天地,向神明呈献最虔诚的祭品。
他的气息瞬间转变,仿佛与大地连为了一体,仿佛在承天接地,庇佑众生。
“他在做什么?”阮玉书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江芷微握紧了剑柄,明眸紧紧盯着顾长青的背影,没有回答,但她相信顾长青必有深意。
就在顾长青做出这个举动的同时,他体内那几近枯竭的真气被强行催动起来!
不仅如此,他的精神再次艰难无比的外放,化作无形的桥梁,与祭坛顶端那团黯淡的“息壤”光晕,与脚下这座残破却依旧宏伟的“禹王镇厄宫”大阵,创建了联系。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与局部的引导。
而是不管不顾的,全力地引渡!接纳!
“来!”
顾长青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承载着山岳重量的嘶吼。
嗡!
祭坛顶端,那团原本光华黯淡、仿佛耗尽力气的玄黄光晕,骤然剧烈地闪铄起来!
下一刻,远比之前灌注顾长青时更加磅礴精纯,仿佛蕴含着整片大地苍茫生机的玄黄洪流,自光晕中奔腾而出。
不再受阵法本身的限制,也不再区分彼此,如同决堤的天河,浩浩荡荡地涌向单膝跪地举剑向天的顾长青!
与此同时,整座“禹王镇厄宫”大阵残存的纹路也纷纷亮起,残存的阵法之力被强行调动,化作一道道土黄色的光流,汇聚而来。
顾长青,成为了这一切力量的交汇点与信道!
难以想象的痛苦瞬间席卷了顾长青的全身。
那磅礴的“息壤”本源之力与残存的阵法之力,如同亿万座火山在他体内同时爆发,又如同无边大地在他经脉中碾压而过。
他全身的皮肤寸寸皲裂,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数细小的伤口中迸射而出,瞬间将他那一袭早已破碎染血的青衫,彻底浸透,化作一件触目惊心的血衣。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经脉如同被吹涨到极限的气囊,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灵魂仿佛被投入溶炉煅烧,又被巨锤反复敲打,意识在极致的膨胀痛苦与撕裂感中浮沉,几欲消散。
然而,就在这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撑爆,化作飞灰的绝境之中,顾长青那濒临涣散的意志深处,一点灵光依旧在死死坚守。
《承天效法后土玄功》的心法本能地疯狂运转,试图疏导炼化这源源不断涌来的浩瀚力量。
阵法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格的,愿意承载一切的“主心骨”,运转不再滞涩颓唐。
那涌来的“息壤”之力与阵法之力,在顾长青这个“枢钮”的艰难引导下,一分为二。
一部分逆流而上,融入祭坛本身,与那内核的玄黄光晕共鸣,爆发出更强的光华,主动迎向那汹涌而来的灰黑灾厄洪流!
玄黄光芒与灰黑气息悍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与对抗。
灰黑洪流那腐朽万物的特性,遇到了“息壤”所代表的浩瀚大地最本源的生机与承载之力,就仿佛遭遇了自身的天敌一般,再难寸进。
玄黄光芒节节推进,虽然缓慢,却坚定无比地将灰黑气息逼退。
与此同时,残破的阵法纹路在得到力量补充后,开始闪铄着明灭不定的光芒,艰难地弥合著那道被撕裂的巨大缺口。
而另一部分力量,不管顾长青愿不愿意,都被他的肉身所容纳炼化。
他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身体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焦急关注的百里惊涛,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看出了什么,猛地暴喝出声,声音如同惊雷,在顾长青濒临溃散的意识中炸响:
“顾小子!别光硬扛!全力运转你的功法,尝试借这股力量,一鼓作气冲击鼻窍!”
“你身负地只传承,在此地突破,气息交感之下,说不定能真正唤醒‘息壤’沉寂的灵性!单靠你自己引导,根本撑不到阵法修复!”
顾长青此刻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闻言很想吐槽一句:
大哥,这开窍是想开就能开的吗?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是的,想开就能开!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顾长青体内鼻窍相关的九处窍穴,在这远超极限的恐怖压力下,一个接一个,不受控制地骤然亮起!
在他因痛苦而紧闭的双眸后的黑暗视界里,这九处窍穴如同九颗被点燃的璀灿星辰,彼此勾连,隐隐构成一幅玄奥的星图。
星图的中央,鼻窍本身若隐若现,仿佛一扇尘封了许久的厚重大门,关闭着内外天地勾连的一处关键信道。
《承天效法后土玄功》与“息壤”之力是如此的契合,此刻涌入的力量又是如此的浩瀚磅礴。
根本无需顾长青刻意去冲击,那沛然莫御的力量便如同海啸般,一波又一波,狠狠地撞向了鼻窍这扇“大门”!
身体和灵魂相应的撕裂痛苦,在这仿佛整个天地都压下来的膨胀剧痛衬托下,竟然都显得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了。
顾长青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剧烈摇摆,几乎放弃了思考,只剩下功法运转的本能与那一点不屈的灵光在坚持。
轰!
一声唯有顾长青自己能“听”到的,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在他灵魂深处炸开!
鼻窍形成的“大门”,在无穷力量洪流的冲击下,仅仅坚持了几个呼吸,便轰然洞开!
刹那间,顾长青对天地的感觉忽然变得截然不同。
外界狂暴混乱的气息依旧,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新感却涌入鼻腔。
那是“息壤”散发的,最精纯的大地元气的气息,是岩石历经万古的沉稳气味。
江芷微身上淡淡的如晨曦微露般的清香,阮玉书怀中断弦古琴的冷冽木香,以及百里惊涛身上挥洒汗水后的雄浑血气。
种种气味,层次分明,清淅无比。
双肺如同被彻底洗涤、重塑,变得异常有力。
每一次呼吸,外界的浊气大部分被新开的鼻窍自动过滤,隔绝在外。
而精纯浓郁的大地元气则滚滚涌入,浸润着肺部,浸润着处处破裂受损的经脉,以一种温和而磅礴的方式,修复着他重创的肉身,甚至隐隐改造着他的体质。
口鼻相通,鼻窍为主,口窍为辅。
鼻窍洞开,意味着修炼时吐纳元气效率倍增,真气恢复速度远胜以往,是内天地初步成型,开窍期步入小成的关键一步。
更重要的是,在这一瞬间,当他鼻窍洞开之时,他的气息与那团“息壤”光晕的共鸣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祭坛顶端,那团一直缓缓旋转散发光芒的玄黄光晕,猛地一滞。
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厚重博爱,仿佛能包容万物,悲泯众生的意志,如同沉睡万古的巨人般缓缓睁开了眼睛,自那光晕深处苏醒了。
“息壤”的灵性,被唤醒了!
嗡!
整座“禹王镇厄宫”发出了愉悦的,仿佛叹息般的共鸣。
原本在顾长青艰难引导下与灰黑灾厄对抗,修复缺口的玄黄光芒与阵法纹路,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光芒大盛!阵纹流转变得流畅而充满韵律!
玄黄光芒不再是简单地消融灰黑气息,而是如母亲的手掌抚平孩子的伤痛,如广袤的大地承载一切污秽一般将其净化。
所过之处,灰黑灾厄洪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消散。
那道被撕裂的巨大缺口,在璀灿玄黄光芒的照耀与修补下,边缘开始蠕动收拢,迅速弥合。
顾长青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
那疯狂涌入的“息壤”与阵法之力变得温顺而有序,大部分回归阵法本身,小部分继续温和地滋养着他重创的身体与稳固新开的窍穴。
他依旧单膝跪地,举剑向天,但身上的皲裂开始缓缓愈合,磅礴的气息逐渐内敛,只有那与整座大阵、与“息壤”灵性隐隐一体的厚重威仪,依旧留存。
江芷微、阮玉书与百里惊涛周身的灰黑气息早已被涤荡一空。
他们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玄黄光芒充斥视野,温暖而神圣。
灰黑灾厄如冰雪消融,破损的阵法迅速复原。
祭坛中央那道漆黑裂隙,在失去了灾厄气息喷涌后,仿佛也耗尽了力量,缓缓收拢变浅,最终在彻底修复的阵法镇压下,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山腹之内,再无毁灭与不祥,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深沉宁静的生机在流淌。
就在此刻,顾长青、江芷微、阮玉书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了六道轮回之主那冰冷淡漠,却在此刻显得如此悦耳的声音:
“彻底解决了陇西灾厄的根源,主线任务超额完成,每人奖励八百善功。”
“查明了‘净世莲宗’的部分秘密,支线任务三完成,每人奖励三百善功。”
“支线任务二,新人存活,顾长青奖励二百善功。”
“即刻回归。”
乳白色的光芒自虚无中涌现,迅速将三人笼罩。
他们视野陷入了黑暗。
……
陇西府,府衙内院。
正背负双手,眉头紧锁,有些焦躁的在院中踱步的李崇明,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
下一刻,一声沉闷的雷声,仿佛憋屈了许久,终于在天边滚滚炸响。
一滴冰凉而湿润的雨滴,轻轻落在了他因焦虑而布满血丝的眼角。
李崇明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伸手,抹去那点湿润,又摊开手掌。
啪嗒,啪嗒……
越来越多的雨点,从天而降,起初稀疏,转眼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
雨滴打在干燥得龟裂的庭院地面上,激起小小的尘土,随即又被更多的雨水冲刷,空气之中迅速弥漫开一股久违的土腥气与湿润气息。
“雨!下雨了!真的下雨了!”李崇明喃喃自语,旋即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眼角却有滚烫的东西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流下。
忽然,他猛地转头看向了视线之外荒野深处,心中莫名有了点明悟。
或许自己再也见不到顾青几人了。
酣畅淋漓的大雨,笼罩了整座陇西府城,并向更广阔的,干涸了太久太久的荒野蔓延而去。
……
横断山外围。
百里惊涛扛着那根黝黑铁棍,有些茫然地站在一处山坡上,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上一刻还在“禹王镇厄宫”山腹内,下一刻便出现在了这山林之中。
但他并没有过多纠结,因为雨来了。
他伸手接住一串从树叶上滴落的雨珠,雨水清澈冰凉。
百里惊涛转过身,面向横断山深处“镇厄宫”的方向,收敛了所有豪迈不羁,郑重无比地躬身,行了一个古老而庄严的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望着漫天雨幕,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他扛着铁棍,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大步流星地朝着家族庄园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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