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通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灰的胡同墙面上投下一抹影儿。
穿着朴素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的老者,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出胡同口,融入了前门大街熙攘的人流。
他便是林凤隆。
在bj住了怕是有大半个世纪了,街坊邻居都认得这个和气又有点孤僻的德国老头,知道他开了间叫“凤隆堂”的古董铺子,平日里深居简出,最大的爱好就是遛弯和听个曲儿。
林凤隆在一处街边围了不少人的地方停下脚步。
是个露天的小书场,穿着长衫、头发花白的说书先生坐在一张小桌后,手持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隋唐演义》,说到那李元霸锤震四平山,端的是绘声绘色,周围听书的老人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
林凤隆也不挤进去,就站在外围,倚着一根电线杆,微微眯着眼听着。
他听得极其专注,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听到精彩处,嘴角也会跟着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一种完全沉浸其中的享受。
一段书说完,先生拿起茶杯喝水,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叫好声,还有几个铜板丢进地上的搪瓷盆里,发出叮当的脆响。
林凤隆也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走过去弯腰放进盆里。
说书先生放下茶杯,正好看到林凤隆,便笑着拱拱手,“哟,林先生,您今儿个得空来捧场了?”
林凤隆也笑着回礼,一口地道的、带着点儿老北京胡同味儿的京片子脱口而出:“王先生这段说得精彩,把李元霸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全给说活了,听着过瘾!”
王先生哈哈一笑,打量了一下林凤隆,“林先生,您这中国话是越说越地道了,要不是瞧您这模样,闭着眼听,真听不出是洋。呃,是外国人来。一点口音都没有,比好些个南边来的都说得好!”
林凤隆摆摆手,谦和地笑道:“您捧了,住了几十年,再学不会,不成傻子了么?也就是听得多了,跟着街坊邻居瞎学呗。”
“您这可忒谦虚了。”,王先生又和他寒喧了两句,便准备开说下一段。
林凤隆也不再打扰,点点头,背着手继续往前溜达。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很舒服。
他喜欢这种市井间的热闹,喜欢听这些带着历史影子和民间智慧的故事。
这让他感觉自己是真切地活在这座城市里,而不仅仅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异乡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觉得腿脚有些乏了,他便抬手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老师傅,琉璃厂东街,凤隆堂。”,林凤隆熟练地报上地址,抬腿上了车。
蹬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皮肤黝黑,笑容憨厚,嗓门洪亮:“好嘞!您坐稳喽!凤隆堂。嘿,老先生,您就是那位开古董铺子的德国大爷吧?听说过您!”
“哦?您还听说过我?”,林凤隆靠在椅背上,笑着问。
“那可不!”,老师傅一边用力蹬车,一边扯着嗓子唠,“这片儿拉车的,谁不知道琉璃厂有个德国老先生,中国话说得倍儿溜,为人还和气!都说您那店里宝贝多,都是些老物件儿,值钱着呢!”
林凤隆呵呵一笑,“什么宝贝,就是些破铜烂铁,老书本儿,糊口罢了。”
“您瞧您又谦虚!”,老师傅蹬得兴起,话匣子也打开了。
“哎,老先生,您说奇不奇怪,最近这北京城,好象来了不少洋人?以前也不少,但没这几天这么密啊!我这两天拉活儿,净碰上些奇装异服的老外,穿的跟要上山打猎似的,一个个眼神还都挺,挺那个啥,怎么说呢,愣!”
林凤隆目光微微一动,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是么?可能是来旅游的吧,京城名气大嘛。”
“旅游?”,老师傅撇撇嘴,“不象!旅游的哪有成天往那些没人去的犄角旮旯钻的?昨儿个我还拉了两个,非让我给他们拉到西郊那个废了好多年的老钢厂去,那地方荒得连鬼都不去!给钱倒是大方。”
“哦?还有这种事?”,林凤隆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可不嘛!”,得到回应,老师傅更来劲了,“还有呢,前几天晚上,我在东三环那边等活儿,瞅见好几个老外,钻进一个废弃防空洞里了,手里还拿着罗盘似的玩意儿,神神叨叨的。您说,这大晚上的,钻那地方干嘛?寻宝啊?”
林凤隆扶了扶老花镜,慢悠悠地说:“兴许是些探险爱好者吧,年轻人就喜欢追求个刺激。”
“刺激?我看是作死!”,老师傅嗤之以鼻,“那地方阴气重着呢!不过话说回来,老先生,您也是洋,您也是外国人,您说他们这到底是干嘛来的?是不是听说咱bj地下埋着啥宝贝了?”
老师傅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林凤隆笑了起来,摇摇头,“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京城历史悠久,地下埋着什么,谁说得准呢?说不定真有什么吸引他们的东西吧。”
他顿了顿,象是随口一提:“不过啊,老话说的好,‘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还是离远点好,安全第一。”
“您说的是这个理儿!”,老师傅深以为然,“咱就一拉车的,赚点辛苦钱养家糊口,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儿,可不敢沾边!还是您这日子过得舒坦,听听书,看看古董,清静!”
三轮车穿过一条条胡同,拐进了琉璃厂东街,在一间门脸不大、挂着“凤隆堂”牌匾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林凤隆付了车钱,又多给了些小费,“师傅,谢了,跟您聊天挺有意思。”
老师傅接过钱,眉开眼笑,“哎哟,谢谢您嘞!您慢走!下次要用车还找我!”
林凤隆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了凤隆堂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
店铺里光线昏暗,摆满了各种瓷器、木雕、字画、旧书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古怪玩意儿。
关上店门,隔绝了外面的市声。
林凤隆脸上那和煦的、带着点烟火气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走到柜台后,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泡了一壶茉莉花茶。
氤氲的茶香中,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胡同里偶尔走过的行人,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不再是那个普通的、爱听评书的古董店老板。
蹬车师傅无意间透露的信息,与他最近感知到的一些细微波动,以及渠道传来的风声渐渐重合。
“探险爱好者?寻宝?”,林凤隆低声自语,“三千饿狼齐聚京城,嗅着血腥味而来。却不知道,自己可能才是别人的猎物。”
“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抿了一口。
“就是不知道,最后摸到大鱼的,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