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村民,对他们的态度,已经从好奇变成了疏离,甚至隐隐的不屑。
他们依旧客气。
见面点点头,问句“吃了没”。
但那种客气里,透着清晰的界限。
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
说到底,庄稼人最懂挨饿的滋味。
战乱时期,曹魏逼得紧,树皮都扒光过。
如今好不容易能吃饱饭了,谁愿意找个不会过日子的,重新回到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为了那点“心思”。
赌上一家子的温饱?
不值当。
还不至于为了那点破事,就把去过挨饿的日子。
当然也有因为互相看对眼了结婚留下。
也有一些特殊原因留下。
也有不好的原因留下。
不过大致统计下来,留下来的女的,占了不到5。
在几十年后的话本里,只要是女的一来就被盯上。
每天都是二两肉的事情。
用尽各种手段将人留下。
朴实的农民有他们的智慧,也有他们的骄傲。
他们从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粮食中,分出一份,给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
因为这是上面的要求,也因为骨子里的善良。
但这善良,不意味着盲目,更不意味着他们会轻易把闺女嫁出去,或者娶个“祖宗”回家。
几十年后。
当那些猎奇的话本把农村描绘成蛮荒之地。
把农民刻画成的粗鄙之徒时,一些老人们会摇头叹息。
可惜没人会听到他们的声音,只会听到那些回去之后的人的声音。
然后是不明真相之人,在听到回去之后的人声音,猜测臆想的声音。
不断的叠加,真相还有多少人在意。
庞大的善意,被黑了心肝的墨水滴下,恶意将他们全都染成了黑色。
大半个月过去。
米缸见了底。
最开始是银心发现的。
那天早上,她舀米煮粥,勺子刮到缸底,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她愣了下,探头去看。
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米,混着些碎糠。
“没米了。”
她说,声音干巴巴的。
屋里一阵安静。
五个人围在米缸边,看着那点可怜的存粮,谁也没说话。
这大半个月,他们除了村里发的口粮,还把自己带来的粮食
所有能吃的,都吃光了。
他们以为很快就能“靠知识致富”,所以吃起粮食来大手大脚,有时煮一锅粥,喝不完就倒掉。
反正,很快就有鱼有肉了,还在乎这点粥?
可现在,鱼还在河里游,药材还在山上长,而米缸,空了。
祝英台咬着嘴唇。她想起梁山伯那句话。
“只够吃一个月的。
当时她觉得可笑。
现在,她觉得脸上发烫。
马文才试图保持镇定。
“没事,咱们不是计划好了吗?明天,明天一早就上山!”
“对!”
祝英台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采了药材,卖了钱,就能买粮!”
“还要找醉鱼草。”
银心小声补充。
“这么多天没吃肉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胃都配合地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们开了个严肃的会。
决定互相监督,严格作息。
早上天亮就起床,带足干粮和水,必须完成每日采集任务。
“谁不起来,就往他被窝里泼冷水!”
马文才发了狠话。
银心把剩下的米仔细量了量,分成五份。
“这些,最多还能吃三天。所以”
所以没有退路了。
次日,天还没亮,五个人就都起来了。
没人泼冷水。饥饿是最好的闹钟。
他们默默收拾东西。
背篓、镰刀、绳子、水壶,还有几个杂面饼子。
出门时,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村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上啁啾。
他们沿着土路,走向村东那片林子。
晨露打湿了裤脚,空气清冷。
祝英台打了个寒颤。
她回头看了眼越来越小的土坯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恐慌,是后悔。
还是终于要面对现实的决绝?
走进林子,光线暗下来。
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藤蔓纠缠,树枝横斜,得用手拨开才能前进。
马文才对照着一本《常见中草药图谱》,仔细辨认。
“这是柴胡这是甘草车前草这边多!”
真的多。
一丛丛,一片片,许多在城里药铺要花钱买的东西,在这里就这么随意长着。
他们兴奋起来,弯腰开始采摘。
起初还讲究,按图索骥,只要书上标了“药用”的。
后来顾不上了,见着像药材的就采。
手上很快起了水泡,被草叶划出口子,汗水流进去,刺痛。
衣服被树枝勾破,脸上沾了泥,头发里插着草屑。
中午,他们坐在一棵倒木上,分吃杂面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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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子又干又硬,噎得人直伸脖子。水也不多了,每人只能喝两口。
“要是现在有碗热汤”
马文才没说下去。
没人接话。
大家都默默啃着饼子。
下午,他们往林子深处走。
光线更暗,地上湿滑。
祝英台摔了一跤,手掌蹭破一大块皮,疼得直吸气。
银心帮她包扎,用的是撕下来的衬衫下摆。
就在太阳开始西斜,他们准备返回时,马文才忽然叫起来。
“看!那是不是醉鱼草?”
顺着他指的方向,几丛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人跌跌撞撞跑过去,对照图谱,没错,就是它!
“够了够了,这些足够了!”
马文才小心地割下几大把,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
回程的路上,虽然一个个灰头土脸,筋疲力尽,但眼睛里都有光。
背篓里,药材装得满满当当。
虽然杂乱,虽然有些可能根本不值钱,但这是他们亲手劳动得来的,第一份收获。
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醉鱼草。
明天,把草捣碎,撒进河里,就会有鱼晕乎乎地浮上来。
他们就能吃上肉,就能
祝英台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明天我们就有鱼吃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蜿蜒的山路上。
五个年轻人,背着沉重的背篓,步履蹒跚,却走得比来时坚定。
远处,梁家庄的炊烟袅袅升起。
村子里,梁山伯刚从地里回来,正打水洗脸。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忽然说。
“那几个娃,今儿个天不亮就进山了。”
梁山伯动作顿了下:“哦?他们去山里干什么?”
“背着篓子,拿着镰刀,至于去干什么,还真不知道。”
梁山伯眉头皱起,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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