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庞统和赵云相继离世后。
洛阳府衙中属于杨浩的那间书房变得格外空旷。
里面再也没有争执吵闹的声音。
只有一个老头,秉烛伏案的身影。
窗外的牡丹开了又谢。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越是想要用力的将它握紧,便流失得越快。
休息时,他的轮椅总是有意无意的停在朝南的窗前。
那里能望见路上来往的年轻同志们。
他们步履生风,讨论着新式的统计法、边地的屯田策,新的科学进度……
偶尔有人抬头望见窗后那双苍老的眼睛,会恭敬地行礼,然后匆匆离开。
杨浩的视力越来越差了。
当年庞统咳血的那日,大夫就告诫他流泪会加速目力衰退,可他还是在那天,在赵云冰凉的手掌里,流干了最后一滴滚烫的泪。
如今世界在他眼中,像一幅被水浸过的墨画,轮廓模糊不清。
唯有旧日的光景在记忆里锋利如新。
他想起他们激情洋溢的高唱国际歌,一起念着那一首首催人奋进的诗词。
一起在艰苦的环境中,怀着不屈的理想砥砺前行。
想起了在最苦难的时候,百姓们无私的支持。
是他们舍小家,为大家,将自己的孩子送上战场,将最后一粒米支援前线。
这才取得了如今的胜利。
他常常让人推他去会议室。
那里曾夜夜灯火通明,庞统摇着小麈尾在沙盘前踱步。
口若悬河,谋划韬略,层出不穷。
赵云抱着手臂站在地图下。
总能在杨浩与庞统提出的谋划中,去提出现实的建议。
去夯实楼阁的根基,不使其成为一座中看不中用的空中楼阁。
更是所有战略战术最为出色的执行者。
杨浩自己则用手指划过山川城池,声音清亮如剑鸣。
那时候的自己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富有激情。
如今沙盘还在,地图也常更新,但站在那里的人换了面孔。
他们依然恭敬地称他“政委”,呈报文书,请示方略。
这些年轻人眼中少了一些磨砺,眼中没有那种即使明知不可为,哪怕看不到希望,也要为崇高伟大的理想奋勇献身的火焰。
那是一股为了崇高伟大的理想,愿意焚尽自身的火焰。
那火焰必须要代代传承下去,不能只属于他们那一代人。
也不能随着庞统、赵云以及他们这一代人的离去就此熄灭,一起埋进了历史的厚土。
或许是老了,杨浩开始变得怀旧起来。
他开始整理旧物。
在一个樟木箱底,他翻出了一面褪色的红旗,那是他变卖家产,人民军首次成军时,村里百姓一家一户凑了红布缝制的红旗,针脚粗陋,却红得灼眼。
旗角有一块深褐色的污迹,是当年一个年轻士兵的血。
那孩子举着旗冲锋,红旗还在,但是年轻的生命再也没回来。
杨浩的手指摩挲着那块硬斑,触感粗糙,仿佛还能触到战场的沙尘与热血。
“政委,该用药了。”
胡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胡忠成了他与外界之间最后的、也是最沉默的桥梁。
他们之间往往无需多言。
杨浩端着药碗,并没有急着喝下去,只是望着窗外,忽然说一句。
“我太老了,太累了,我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胡忠面前,杨浩不必是那个算无遗策、永远坚定的“政委”。
他可以是一具被岁月和孤独蛀蚀的空壳,可以对着旧物发呆。
可以在一阵穿堂风里,忽然含糊地唤一声“子龙”,然后陷入长久的静默。
那年深秋,一场早来的寒霜打蔫了最后几株晚菊。
杨浩感染了风寒,高烧三日。
昏沉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荆州汉水畔,庞统正与他纵论天下大势,声音激昂。
转眼又见赵云白马银枪,在万军中回身喊道。
“政委,跟上!”
他想追上去,双腿却如陷泥沼,目之所及,浑浊眼眸中战友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天边模糊的光点。
病愈后,他更加沉默。
隆冬,第一场雪落下时,姜维从前线送来捷报,按既定方略,步步为营,占领天竺领土过半。
随捷报附上的,还有一小包天竺特有的茶。
信使是个脸庞黝黑的年轻校尉,眼神明亮,带着那边特有的风尘与朝气,恭敬地陈述前线军情,言语间全是对那位遥远“政委”的崇敬。
杨浩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落在年轻人甲胄上一抹未化的雪花上。
曾几何时,也有无数这样的年轻人,带着同样的眼神,与他成为同志,一起为天下百姓努力奋斗。
太多太多他们中的许多名字,他已记不清了。
“很好。”
听完陈述,杨浩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挥手示意他离开。
年轻人行礼告退,走到门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窗边的老人裹在厚重的棉衣里,身影几乎与昏暗的房间融为一体。
只有窗外雪光的反照,勾勒出一个孤独而挺直的轮廓。
那身影仿佛一座山,沉寂,苍凉,承载着过于厚重的往事与时光。
他看得太远了,远到与这天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琉璃。
校尉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连忙低头,快步走入纷扬的雪中。
书房内,杨浩轻轻抬手,拂去轮椅扶手上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投向渺远不可见的天际。
那里有他们未竟的征途,有倒下的战友,也有依旧在前行、却已不再需要他指明每一个方向的千军万马。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洛阳城的朱甍碧瓦,也覆盖了旧日所有的足迹与喧哗。
世界一片素白,纯净,却也空茫。
只有轮椅上的老人,依旧静静地望着,望着,仿佛要在这漫天风雪中,望穿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通往回忆与理想尽头的漫漫长路。
那路上,如今只剩他一人了。
他用钢铁般的脊梁在挑起了苦难的民族与国家。
可是也经不住岁月的摧残。
脊梁依旧直挺挺的,可是他快要承受不住了。
时间有时是天下最无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