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直被花浅浅架着、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沈时安,突然动了。
他原本耷拉着的眼皮骤然掀开,里面哪里还有半分昏迷的浑浊,清亮得吓人。他身形一展,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速度,竟比全盛时期的宋清音还要快上三分。
沈时安早在被夜无咎包围的时候就醒了,不过那时候他没有把握突围,就只能按耐下来。
静待时机。
他在等夜无咎露出破绽。
也在等宋清音创造出的那一丝空隙。
沈时安的身影如同苍鹭掠水,在半空中轻舒猿臂,稳稳接住了那只即将落地的瓷瓶。
紧接着,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去势不减,一掌印向夜无咎的胸口。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内劲,以及多年练剑修出的那一股子透骨的锋锐。
夜无咎此刻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身中剧毒的尴尬境地。眼见沈时安这一掌拍来,他只来得及抬起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夜无咎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一样横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合抱粗的老松,震得树上的松针扑簌簌往下落。
噗!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夹杂着暗黑的血块,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少主!”
一群教众乱作一团,有人去扶夜无咎,有人挥刀想要冲上来。
“走。”
沈时安借着反震之力落回宋清音身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扯住还没反应过来的花浅浅。
他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也不多说半句废话。趁着幽冥血殿众人大乱、群龙无首的当口,脚尖在地面一点,带着两人便朝着密林深处掠去。
“追……给我追……”夜无咎瘫软在手下的怀里,那张脸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他死死盯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眼珠子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咳咳……别让他们……跑了……”
但此时,场面实在太乱。
那支插在他胸口的断箭还在渗血,毒气攻心,若不及时逼毒,哪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这位娇贵的少主。几名长老护法哪里还顾得上追杀那几个强弩之末的逃犯,一个个手忙脚乱地围着夜无咎施针喂药,输送内力。
而在另一边的密林里。
树影飞速向后倒退。
沈时安带着两人狂奔出数里地,直到耳后的嘈杂声渐渐听不见了,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岩后停下脚步。
刚一停下,他便身形一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那一掌耗尽了他积蓄已久的最后一丝真元,此刻体内经脉如火烧般灼痛。
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青花瓷瓶。
“给。”他喘着粗气,将瓷瓶递到宋清音面前,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宋清音接过瓷瓶,也没客气,倒出一粒丹药仰头吞下。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顺喉而下,瞬间压制住了那股在四肢百骸乱窜的燥热毒气。
药效虽快,却不能尽去毒性。
宋清音吞下解药后,便靠着山岩缓缓滑坐下来。
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衣衫早已被血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伤口周围那层诡异的青黑色虽然褪去了些许,但整条手臂仍麻木得近乎失去知觉。
花浅浅慌忙蹲下身,想要去查看她的伤势。
“别动。”
宋清音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她抬眼看了花浅浅一眼,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花浅浅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时安将手中的瓷瓶收好,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药囊,递到宋清音面前。
“金创药,你先处理伤口。”
他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沙哑,显然强行运功的代价不小。
宋清音接过药囊,也没客套,利落地撕开肩头已经碎烂的衣料,露出那个狰狞的贯穿伤。
箭矢虽然被拔出,但倒刺撕裂的皮肉触目惊心,白森森的骨头都隐约可见。
花浅浅看得胃里一阵翻涌,连忙别过头去。
沈时安却没有移开视线,他蹲下身,从宋清音手中接过药囊。
“我来。”
宋清音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她右手受限,自己处理这个角度的伤口确实不便。
沈时安的动作很轻,将金创药细细地敷在伤口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白布,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却并不令人难堪。
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是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信任。
花浅浅站在一旁,看着沈时安专注的侧脸,再看看宋清音那张虽然惨白、却依旧平静的容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羡慕?嫉妒?还是一种被排斥在外的孤独感?
或许都有一点。
“好了。”
沈时安打好最后一个结,这才直起身。
他的额上渗出一层薄汗,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刚才那一掌耗费了太多心神。
宋清音抬手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有些僵硬,但至少止住了血。
“多谢。”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淡,却让沈时安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这话落地,空气里的氛围又微妙了几分。
花浅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夜色渐深,林间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沈时安环顾四周,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虽然暂时甩开了追兵,但夜无咎那边一旦处理好伤势,必定会再追上来。”
“我们连夜赶路,天亮前争取走出密林。”
宋清音点点头,撑着山岩站起身。
花浅浅也连忙跟上。
三人不敢耽搁,辨明方向后便继续向着林外疾行。
这一路走得异常艰难。
宋清音虽然止了血,但毒素尚未完全清除,身体还很虚弱。
沈时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强行运转的内力让他经脉受损,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息。
只有花浅浅状态稍好,但她武功本就不高,此刻也只能强撑着不拖后腿。
林间的夜路格外难走。
密林深处不见天光,只能凭着微弱的星芒勉强辨路。
脚下都是枯枝败叶,稍不留神就会被藤蔓绊倒。
几人咬牙坚持,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看到了前方透出的微光。
那是林外的天色。
“快到了。”
沈时安的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轻松。
三人加快脚步,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踏出了这片吞噬无数性命的密林。
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