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武帝城。
这座江湖中最为特殊的城池,常年被海风侵蚀,城墙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
不同于北凉的风雪漫天,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湿润的味道。
城头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
刀、枪、剑、戟。
每一件兵器,都代表着一位曾经挑战过那位天下第二的江湖高手。
今日的武帝城,格外喧嚣。
酒肆茶楼里早已人满为患,无数江湖豪客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目睹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一个缺了门牙、背着破木剑匣的老头,慢悠悠地走在宽阔的街道上。
老头穿得破破烂烂,脚上踩着一双露着脚趾的草鞋,腰间挂着个缺了口的酒葫芦,怎么看都象是个逃难的老农。
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精光,透着股子倔强。
“武帝城……”老黄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墙,咧嘴一笑,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缺牙豁口。
他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在回应。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眼中大多带着轻篾与嘲笑。
“就是这叫花子要挑战王仙芝?”
“嘿,看他背上那个盒子,莫不是剑匣?”
“就他?怕是连城墙都爬不上去吧!哈哈哈哈……”
嘲笑声此起彼伏。
老黄却象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乐呵呵的,嘴里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
思绪飞扬,老黄想起临行那天。
那位二公子塞给了自己一颗丹药,还传了自己一剑。
那枚丹药叫大回丹。
那一剑叫剑二十二。
老黄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还从未见过那样惊艳绝伦的剑。
“老黄,活着回来。”
这是那位公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黄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贴身藏着的瓷瓶。
瓶子里躺着那颗丹药。
是那位少爷的一片心意。
“嘿,少爷、公子,您们就瞧好吧。”老黄嘿嘿一笑,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他抓起衣袖,胡乱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那一瞬间,原本佝偻的身躯仿佛突然挺直了几分。
那股子猥琐市侩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渊如海的剑意。
日头刚刚偏西。
残阳如血,铺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老黄走到城墙下,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城头最高处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人。
身材魁悟,须发皆白,双手负后,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王仙芝。
天下第二。
按照约定,他提前到了!
老黄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腾空而起。
轰!
他稳稳地落在城头之上,与王仙芝遥遥相对。
海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
王仙芝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虚无。
“你来了。”声音平淡,却响彻整个武帝城。
老黄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背后的剑匣:“来了。”
“这次,我不跑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个破旧的木匣子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咔哒。
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气,冲天而起,搅碎了漫天云霞。
城头之上,风声骤紧。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武帝城,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城下的贩夫走卒,还是酒楼里观战的江湖名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那个看似滑稽的缺牙老头。
谁也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家伙,体内竟藏着如此恐怖的剑意。
王仙芝依旧负手而立,白衣胜雪,未染尘埃。
他看着老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也仅此而已。
这世间能让他正眼相看的剑客不多。
当年的李淳罡算一个,如今这老头,或许能算半个。
“出剑吧。”王仙芝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老黄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他单手猛地一拍剑匣。
“剑一,龙蛇!”
嗖!
一道寒光从剑匣中激射而出。
剑气如龙,蜿蜒盘旋,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王仙芝面门。
这一剑,快若闪电,势大力沉。
王仙芝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直到那剑尖距离他眉心不过三寸之时,他才缓缓抬起右手。
仅仅是伸出两根手指。
叮!
一声脆响。
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飞剑,竟被他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剑身剧烈颤斗,发出嗡嗡的鸣叫,却再难寸进分毫。
“有点意思。”王仙芝屈指一弹。
飞剑倒飞而回,插在老黄身前的城砖之上,入石三分。
老黄面色不变,似乎早料到如此。
若是这第一剑就能伤到王仙芝,那这天下第二也就太不值钱了。
“剑二,并蒂莲!”
“剑三,三斤!”
“剑六,锁轮回!”
……
老黄双手连拍剑匣,动作越来越快。
一柄柄名剑破匣而出,化作漫天流光,在这武帝城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剑气纵横,割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
整个城头都在颤斗,碎石簌簌落下。
围观的人群早已看得目定口呆。
这哪里是人力所能及?
分明是剑仙手段!
然而,在那剑网中心的王仙芝,却依旧闲庭信步。
他单手应对,或掌、或指、或拳。
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将那些凌厉的飞剑一一击退。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却给人一种大巧若拙、重剑无锋的感觉。
任凭老黄剑招如何精妙,剑意如何磅礴,都无法突破他身前三尺之地。
那就是绝对的领域。
属于王仙芝的无敌领域。
“剑八,八仙跪!”
老黄爆喝一声。
八柄飞剑齐出,在空中汇聚成一股洪流,带着一股决绝惨烈的气息,轰然撞向王仙芝。
这一剑,已是老黄当年的巅峰。
也是他当年败走武帝城的那一剑。
王仙芝眼中终于多了一丝认真。
他不再只是防守。
他向前踏出一步。
轰!
整个武帝城仿佛都随着这一步颤斗了一下。
他变指为掌,平平推出。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内力碾压。
掌风如海啸般爆发,与那八柄飞剑狠狠撞在一起。
砰!砰!砰!
一连串的爆响声炸开。
八柄飞剑被震得四散飞射,光芒黯淡。
老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的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
“还是不行吗……”
老黄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却没有丝毫颓废,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热的火焰。
他看着王仙芝,咧嘴笑道:“王老怪,你果然还是那个变态。”
王仙芝收回手,看着这个已经有些强弩之末的老头,淡淡道:“你若只有这些手段,那便可以结束了。”
“嘿嘿”老黄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梁。
他身上气息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一种苍凉、潦阔、深沉的感觉,就象是那北凉的荒原,一眼望不到尽头,又象是那漫漫长路,风沙作伴。
“少爷常说,江湖太远,不如买醉,可老黄我觉得,江湖就在脚下。”老黄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无比清明。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剑匣。
“这第九剑是这几年陪着少爷游历六千里,看遍山河,喝遍劣酒悟出来的。”
“这一剑,敬天地,敬江湖也敬我家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