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号的休息舱内,灯光被顾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他刚扶着米迦躺下,为他盖好薄毯,舱内通讯器就响起了轻柔的提示音。
“中将,‘林顾问’前来汇报被困期间的观测数据分析。”齐宁副官的声音传来。
米迦和顾沉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汇报工作”之下的真正来意。
“请进。”米迦应道。
舱门滑开,穿着研究员白袍、戴着眼镜的菲尔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数据板,姿态无可挑剔。
顾沉对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你们聊,我去看看齐宁上将那边的安排。”他体贴地给了这对父子独处的空间,转身离开了休息舱。
门一关上,菲尔那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就瞬间消失了。他快步走到床边,甚至来不及取下眼镜,就直接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轻轻贴在米迦的额头上,然后又小心地抚过他的手腕。
他的动作急切而仔细,完全出自雌父的本能。
“我没事,雌父。”米迦靠在床头上,侧头看着菲尔,轻声安抚。
菲尔没接话。在床边坐下后,他小心翼翼地卷起米迦的袖子,手指在他手臂几处关键肌肉群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这里酸胀感明显吗?”菲尔轻声问,眉头微微蹙起。
“有一点。”米迦老实回答,感受着雌父指尖传来的温度和恰到好处的力道。这种被细致照料的感觉,陌生又遥远,让他心头有些发涩。
菲尔没再说话,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按压检查。他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米迦手臂上一些细小的陈年疤痕,动作便会停顿一瞬,然后更加轻柔地绕开。
米迦任由雌父检查,目光却始终落在菲尔脸上,仔细描摹着他比记忆中略圆润了点的轮廓。他轻声问,带着关切与担忧:“您呢?您的旧伤恢复的如何了?精神海呢?有没有不舒服?”
菲尔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宽慰地看了米迦一眼:“别担心我。青禾星很适合疗养,幽兰草药剂的效果也比预想中更好。现在……已经很少会无故刺痛了。”
“那就好。”米迦的心稍稍放下,但看着雌父眉宇间依旧残留的疲惫,忍不住又低声道,“您也要多休息。”
菲尔没有直接回应这份关心,他放下米迦的袖子,像是要转移话题,又像是出于更深的渴望,伸手,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覆在米迦微隆的小腹上。他就这样安静地贴着,感受着那份孕育着新生命,温热的弧度。
“他今天很乖。”米迦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刚才……也没闹。”
菲尔抬起头,看向雌子。暖色的灯光落在他眼底,驱散了些许常年萦绕的忧郁。他嘴角很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于无的浅淡笑意。
“是个懂事的孩子。”菲尔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祈愿,“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的雌父更辛苦。”
这话让米迦心头一暖,他看着雌父,眼里映着灯光,像融化的冰湖。“您当初怀着我……也很辛苦吗?”
菲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过了漫长的时光。“不辛苦。你也很乖。”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后期……精神压力比较大。”
他没有细说,但米迦知道那“精神压力”源自何处。源自那个囚禁了他雌父的宫殿,源自那个让他雌父失去自由和尊严的虫皇。
心疼与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米迦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菲尔察觉到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要拂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过去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韧。
他拿起旁边温着的营养剂,试了试温度,递给米迦。“齐宁刚才让带来的,说是对恢复体力好。”
米迦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注意到雌父提起“齐宁”时,语气里混合着依赖和一丝无措的复杂情愫。
“上将……”米迦斟酌着用词,“把您照顾得很好。”
菲尔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分明的手,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一直如此。很周到,但我不……”
他的话停在这里,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米迦听懂了。是“我不配”,或者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米迦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覆在雌父微凉的手背上。
“您值得的,雌父。”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菲尔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对上儿子清澈而肯定的目光。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眸里,满溢着信任和支持。
一股暖流冲散了胸腔里淤积的沉重。菲尔反手握住了米迦的手,用力攥了攥,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倾身,用额头轻轻贴了贴米迦的额头。
这个久违了属于亲虫间的亲密动作,让米迦瞬间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暖与安宁。
过了一会儿,菲尔直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好睡一觉。外面的事情,有他们呢。”
米迦点了点头,顺从地躺好。在雌父温柔的目光注视下,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菲尔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很久,才轻手轻脚地起身,重新戴好眼镜,恢复成“林顾问”的模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休息舱。
“断牙”号的指挥室内,只剩下齐宁和顾沉。大型星图悬浮在中央,代表危机的猩红色区域已经黯淡、收缩,但属于政治与算计的新生紧张感在空气中弥漫。
齐宁递给顾沉一杯提神的热饮,自己则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冷厉。
“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他开门见山,“那只巨兽,还有这片星域古老的能量背景,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博士……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所图不小。”
顾沉接过饮品,道了声谢。他站姿看似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常。“嗯。他窃取我的精神力数据,恐怕就是为了完善这类‘兵器’的控制系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的凝重,“更重要的是,他选择在k-73发难,时机太过巧合。像是在为某些事情打掩护,或者……意在彻底搅浑帝都星的水。”
齐宁冷哼一声:“搅浑了,才好摸鱼。”他看向顾沉,“你之前布局的……那些‘东西’,准备好了吗?”
“云翊已经将关于恩塞和博士罪证的完整证据链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投放。”顾沉的声音平稳,却带着风暴将至的决绝,“原本想等赈灾成效最大化时引爆,但现在看来,有虫已经等不及了。”
齐宁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与其被动等待对方出招,不如我们主动将这场火点起来。”顾沉看向星图上代表帝都星的方向,“借着这次救援成功,民心振奋的势头,将证据抛出去。将‘英雄归来’与‘揭露阴谋’两件事绑定,能最大程度争取民意,也让皇室投鼠忌器,难以明目张胆地庇护。”
齐宁沉吟片刻,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风险很大。这会是一场硬仗。第二军团、元老院的守旧派,都可能会反扑。”
“我知道。”顾沉语气不变,“但这也是最好的时机。我们在前线死战,后方却有虫通敌卖国、残害同胞。这个理由,足以让大多数保持中立的军官和民众站在我们这边。”
他看着齐宁,眼神是同盟间的信任与托付:“我需要您的支持,上将。”
齐宁与他对视,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杀伐之气的冷笑。
“老子在前线差点被阴死,回头还要看那群虫子在窝里搞阴谋诡计?”他猛地一拍控制台,“干!这份‘大礼’,老子亲自帮你送出去!我看谁敢在这个时候,替那两个杂碎说话!”
战略层面的共识迅速达成。两位身处不同位置却目标一致的雄虫,在这一刻结成了最坚实的同盟。
公务谈完,气氛稍微缓和。齐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米迦怎么样了?”
“这会应该睡着了。”顾沉回答,语气也缓和下来,“‘林顾问’在陪着他。”
听到这个名字,齐宁刚硬的眉眼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那份无声的牵挂已然流露。
加密通讯接通的时候,云翊正身处帝都星秘密安全屋。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
“舆论发酵的土壤已经足够肥沃,”云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冰,“民众对前线将士的崇敬与对后勤腐败的愤怒,都达到了一个峰值。现在,是点燃引信的最佳时机。”
顾沉微微颔首,看向齐宁:“上将,您准备好了吗?”
齐宁脸上再无平日的随意,只有属于铁血上将的肃杀与决断。他沉声道:“开始吧。”
“如您所愿。”云翊的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键。
这一刻,在帝都星乃至帝国主要的星域网络平台上,一份经过精心剪辑,辅以详尽数据链和逻辑分析的“调查报告”在帝国网络炸开。
这份报告证据链严谨,层层递进。它从k-73兽潮的异常讲起,通过截获的加密通讯、资金流向、技术特征比对,清晰揭露了恩塞精心策划多年的“补兽计划”始末,以及那个“博士”的叛国阴谋。
顾沉的“殉国”被证实是遭虫陷害,英雄的荣耀与叛徒的卑劣形成惨烈对比,瞬间点燃了全民的怒火。
这不再是“葬礼”回归时那种需要自行解读的暗示,而是铺天盖地,无可辩驳的证据洪流。
几乎同时,齐宁以边境战区最高指挥官的身份,向帝国元老院、最高法院及最高军事法庭,递交了正式文书。
这份文书,以其前线最高指挥官的权威身份,和亲身经历的受害者视角,用手中握有的铁证,要求帝国启动最高级别“军事仲裁”。
这一手,直接把皇室逼到了墙角。他们再也无法装聋作哑,用“调查中”或“证据不足”来搪塞、拖延。必须正面回应来自功勋卓着,刚刚死里逃生的前线最高指挥官的控诉。
做完这一切,齐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胸中的憋闷都吐了出来。他看向顾沉,眼神锐利:“小子,舰队已经整备完毕。我们该‘凯旋’了。带着这份‘大礼’,回去会会我们那位‘病重’的陛下。”
顾沉看着星图上设定的返航路线,眼神冰冷:“正好。带着这份‘功劳’回去,我看谁还敢对灾区的重建款伸手,谁还敢藏着博士。”
即使无法撼动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也要把嚣张的爪牙,先一一剪除。
庞大的联合舰队,正式转向,踏上了返回帝都星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