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18日,立秋已过,但京城的暑气仍未完全消散。
凄息地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抓住夏天的尾巴。
许乘风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艺术家”的温和笑容,送走了芒果台台长和龙丹妮一行人。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胡同口,消失在视线里,他脸上的笑容也跟着一点点淡去。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谈判桌上沾染的全部硝烟和算计。前一秒还笔挺的腰板,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从一个运筹惟幄的决策者,变回了那个熟悉又懒散的“凄息地掌柜”。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那是一种紧绷到极致后彻底放松的惬意。
“我的天……”他低声嘟囔着,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跟这帮人精斗智斗勇,比跟乌尔善那个偏执狂讨论分镜,跟宁浩那个鬼才抠剧本细节,加起来都累。”
他转身,就看到万茜正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话剧剧本,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辛苦了,许总。”她合上剧本,声音清清浅浅的,像院子里的一捧清泉,“看你刚才那副样子,我还以为是哪家华尔街回来的投行精英呢。”
许乘风几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万茜脚边的小马扎上,顺势就把头靠在了她的腿上,象一只在外打完架,回家求抚摸的大猫。
“可别提了。”他闭着眼睛,享受着万茜的手指穿过他发间的轻柔触感,“我感觉我的脑细胞,一半死在了《后天》的特效公司集成上,另一半就刚刚,全阵亡在和芒果台的谈判桌上了。”
“以后这种抛头露面的事,还是得芳姐上。我这人,天生就不是干这个的料,太费劲。”
万茜被他这副耍赖的样子逗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行了啊,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道是谁,把人家台长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不是都按你的规矩来了。”
许乘风嘿嘿一笑,睁开眼,仰头看着自家老婆被阳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心里一片安宁。
“那不一样。”他理直气壮地说,“那是为了艺术,为了给咱们家皇后挣点脂粉钱,不算事儿。”
他抓住万茜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然后一脸严肃地宣布:“皇后娘娘,为夫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元气大伤,急需静养。朕决定,从现在开始,到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凄息地进入一级戒备状态,谢绝一切访客,屏蔽所有工作电话。这两天,是‘国家法定丈夫疗养日’。”
万茜看着他眼里闪铄的狡黠,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却也不点破,只是宠溺地刮了下他的鼻子:“准了,许总。这两天,我陪你。”
于是,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凄息地真正回归了它最初的定义——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家。
那间被宁浩吐槽为“网瘾中年治疔室”的电竞房,再次被启用。这一次,没有了韩三平催命的电话,没有了奥运征调的圣旨。
许乘风和万茜一人一台计算机,并排坐着,魔兽世界的登录界面音乐在房间里回响。
“来来来,老婆,跟紧我,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顶尖高手的意识和走位。”许乘风戴着耳机,信心满满。
半小时后,副本里。
“哎哎哎!我怎么倒了?治疔!治疔呢?万茜!加血啊!”
“谁让你自己冲那么快的?add了都不知道。”万茜的声音冷静又无奈。
“我那是为了抢占有利地形!是你没跟上我的节奏!”许乘风嘴硬。
“是是是,你最厉害。”万茜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操作着角色复活他,“许大高手,麻烦你下次开怪前,先看看自己的蓝条好吗?”
许乘风看着自己灰色的屏幕,和旁边万茜那副“我就静静地看你装”的表情,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嘟囔:“失误,纯属失误……”
游戏之外,是电影马拉松。
他们没选那些需要费脑子的大片,而是翻出了一箱子许乘风早年淘来的港片vcd。画质模糊,音效嘈杂,但两人看得津津有味。
当周星驰在《大话西游》里说出那段经典台词时,万茜靠在许乘风的肩膀上,轻声跟着念:“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许乘风揽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不是盖世英雄,但可以帮你打跑所有小怪兽。”
更多的时候,是无所事事的虚度。
午后的院子里,两张躺椅,一杯清茶,一本书。阳光通过槐树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许乘风通常看不了几页书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万茜会放下自己的剧本,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然后拿起旁边的小毯子,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
8月19日的夜晚,一场夏雨洗去了京城的燥热。
两人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白天的喧嚣和疲惫都已沉淀,气氛静谧而温柔。
“睡不着?”许乘风从背后环住万茜,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
“有点。”万茜侧过头,看着他,“在想你那两个节目,感觉……象在做梦一样。”
许乘风笑了。这两天,他刻意不去想工作上的事,让自己彻底放空。而现在,经过了两天的“充电”,他感觉自己状态正好,那些激动人心的构想,那些深埋在脑海里的蓝图,象是充满了电,急于找一个出口。
而万茜,永远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听众。
“那不是梦。”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老婆,你想不想听听,我到底想做个什么样的东西?”
“想。”万茜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
许乘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讲述。他没有谈商业模式,没有谈收益分成,而是从那个最内核的创意开始。
“你知道吗,我们这个行业,最大的原罪是什么?”他轻声问。
万茜想了想,说:“浮躁?”
“对,也不全对。”许乘风说,“是‘偏见’。长相的偏见,风格的偏见,出身的偏见。一个歌手好不好,很多时候不是耳朵说了算,是眼睛,是背景,是唱片公司的包装说了算。这不对。”
“所以,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语气里透出一股力量,“我设计的那个舞台,内核就是四把椅子。四把巨大的,背对舞台的椅子。”
“当一个选手,无论他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穿得是光鲜还是破旧,当他站在那个舞台上,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他的声音。导师们看不见他,只能听。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极致的公平。”
万茜安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这个男人,身体里正有一团火在燃烧。
“然后,就是转身。”许乘风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当一个导师,被那个声音彻底征服,他会拍下他面前的红色按钮。然后,那把巨大的椅子,会带着‘i want you’的灯光,戏剧性地转过来。”
“老婆,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他循循善诱,“一个可能在地下信道唱了十年歌的流浪歌手,一个在小县城酒吧里坚持梦想的年轻人,一个因为长相普通而被所有唱片公司拒绝的女孩……在这一刻,他们看到了这个行业里最顶尖的大人物,为他转身。”
“这一个转身,转过来的,不仅仅是一把椅子。那是一个认可,是一个机会,是告诉他‘你的才华,我看见了’。这种戏剧张力,是任何剧本都写不出来的。”
万茜的心被触动了,她喃喃道:“这……很残酷,但也很浪漫。”
“对!这就是我想要的。”许乘风兴奋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至于导师,我也想好了。他们不能是高高在上的评委,他们得是‘抢人’的疯子。”
“那姐的豪爽,韩红的专业和霸气,汪峰的严肃和理想主义,还有……”他顿了顿,坏笑道,“还有奶茶伦那个闷骚的酷劲儿。这四个人,本身就代表了华语乐坛的四种极致。让他们为了一个好声音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抬杠,甚至结盟,那才叫好看。”
“《好声音》要做的,是颠复。而《向往的生活》,要做的是回归。”许乘风换了个话题,声音变得温柔下来,“一个快,一个慢。一个在华丽的舞台上引爆肾上腺素,一个在乡下的田埂间查找内心的平静。我让何老师他们,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己搭灶,自己种地,自己去换食材。来的嘉宾,不是来工作的,是来做客的,是来过日子的。”
“它卖的不是节目,是一种我们每个人都向往,却很难拥有的生活方式。”万茜轻声说,她清淅地记得,这是她当初听完策划案后的第一反应。
“知我者,老婆也。”许乘风满足地叹了口气,“你看,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在做两档综艺。但其实,我是在构建两种‘梦想’。一种是成功的梦想,一种是生活的梦想。而我,要把这两种梦想的定价权,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他说完,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许久,万茜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在黑夜里依旧明亮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他。
她没有说“你的计划真棒”,也没有说“这一定能赚大钱”。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许乘风的脸,眼神里是满满的心疼和骄傲。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她轻声说,“眼睛里有光。”
这光,她在舞台上追寻过,也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过。那是属于创造者的,最迷人的光芒。
许乘-风的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温柔和满足感填满了。他所做的一切,所谋划的一切,能被眼前这个人如此深刻地理解,便是最大的意义。
他低下头,吻住了万茜。
这个吻,没有欲望,只有无尽的温存和缱绻。
良久,唇分。
万茜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说:“去做吧,我一直都在。”
许乘风紧紧地抱着她,感觉自己那颗因为重生而时常懒散、时常漂浮的心,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坚实的锚。
外面的风雨,未来的战场,似乎都不再可怕。
因为他的港湾,就在怀里。
他闭上眼,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