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国都曲阜，鲁王宫大殿内静谧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青铜鼎炉中升腾的檀香袅袅散开，却丝毫驱散不了殿内盘踞的沉郁与压抑。鲁王端坐在象征王权的宝座上，神色凝重如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的饕餮纹饰，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传内使总管竖亥。”
不多时，身着深色内侍服饰的竖亥快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臣竖亥，参见大王。不知大王召见，有何吩咐？”
“免礼。”鲁王摆了摆手，眼神示意殿内其余侍从尽数退下，待殿门重新关上，才将声音压得极低，“目前我弟弟兴田君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竖亥直起身，同样压低声音回道：“回大王，仍是前几日兴田君派人送来的消息，说队伍已经顺利抵达金沙谷。自那之后，便再无更新的讯息传来。”
鲁王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眼神里满是焦灼：“此事必须严格保密，半分都不能传到宫外！尤其是三桓家族的人，万万不能让他们知晓分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口中的“三桓”，便是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家。这三家皆是鲁桓公的后裔，属鲁国宗室一脉，凭借血缘优势世代盘踞卿位，早已权势滔天。春秋中后期，他们更是通过“三分公室”“四分公室”的卑劣手段，将鲁国的土地、人口与军事力量瓜分殆尽——季孙氏独吞一份半，孟孙氏与叔孙氏各分一份，留给公室的，仅剩可怜的一小半，连维持基本运转都捉襟见肘。
如今的鲁国，早已是君弱臣强的残破局面。国政大权尽落三桓之手，他们平日里根本不屑来国都议事，遇有重大事宜，三家闭门商议后便直接推行，全然将王室视作无物。鲁王的直属势力被彻底掏空，连宫廷开销与卫队粮饷都要仰仗三桓的供奉才能维持，说是君王，实则与傀儡无异。
竖亥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脸上瞬间浮现难色，压低声音回道：“大王，前几日火神使者驾着‘飞天蜘蛛’入宫时，动静实在太大，宫中人多口杂，难免有耳目。依臣看，三桓的人怕是已经知晓飞天蜘蛛来过王宫的事了。”
鲁王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宝座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沉思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吩咐：“此事你亲自去督办！传我旨意，宫中任何人都不得外传此事！若是有人问起，便统一口径——从未见过什么飞天蜘蛛，全是宫外的无稽谣传！谁敢多嘴泄露，直接以宫规严惩！”
“臣遵旨！”竖亥躬身应下。
可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急促的通报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启禀大王！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位族长，亲自前来拜见，现已在殿外等候！”
“什么？”鲁王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双腿微微发颤，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惊慌与忌惮。三桓族长向来各自为政，极少同时入宫，今日这般齐齐前来，定然是来者不善。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深吸一口气，急声吩咐：“快，宣他们进来！”
片刻后，三道身影径直闯入大殿，脚步沉重，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按照鲁国礼制，进入王宫大殿需脱履卸剑，以示对君王的敬畏。可这三人全然将礼制抛在脑后，脚下的木履踏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噔噔噔”的刺耳声响；腰间的佩剑未曾卸下分毫，剑穗随步履摆动，眼神里满是傲气与跋扈，仿佛这王宫不是鲁王的居所，而是他们三家的后花园。
为首的季孙氏身材微胖，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刚一进殿便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鲁王，开门见山地质问道：“大王，听闻兴田君已然归鲁，为何不通知我等一声？也好让我等与兴田君叙叙旧，共商鲁国大事。”
鲁王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却强装镇定地装傻充愣：“哦？竟有此事？本王对此一无所知啊！兴田君何时归来的？为何无人向寡人禀报？”他试图用打马虎眼的方式蒙混过关，眼神却不自觉地闪躲。
“大王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刻意蒙骗老臣？”季孙氏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施压，“我等已然知晓，兴田君归来之时，还带来了神域祝融火神的使者，甚至有飞天奇物相伴入宫，动静闹得不小啊！”
“这……”鲁王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都有些发颤，却仍在硬撑：“三位族叔，此事本王确实不知，定然是有人以讹传讹。若是真有这般惊天动地的事，岂能无人向寡人禀报？”
季孙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懒得再与鲁王周旋，对着殿外厉声喝了一声：“来人！把杜生给我带进来！”
不多时，一名内侍被两名季孙氏的部曲粗暴地推搡着跑了进来，正是杜生。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眼神躲闪不定，显然是被吓得魂不附体。
季孙氏指着杜生，语气冰冷刺骨：“这个内侍，今日我便带走了。你且如实说来，那日入宫的究竟是什么人？发生了何事？若是敢有半句虚言，仔细你的皮！”
杜生浑身一颤，先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鲁王，见鲁王眼神示意他否认，又瞥见季孙氏那吃人的目光，瞬间没了骨气。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颤声回道：“回……回三位族长，小的那一日看得清清楚楚，有一个巨大的飞天蜘蛛从天而降，落在王宫之中。从里面下来的，正是兴田君姬生大人，还有一位陌生之人，听……听说是火神使者。”
“一派胡言！”鲁王急忙打断他，声音都在发颤，却仍在死撑，“哪有什么巨大的蜘蛛能飞天？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三位族叔，万万不可听信这内侍的一派胡言，他定是昏了头，看错了！”
嘴上虽在极力狡辩，鲁王的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从杜生的话来看，三桓只知晓姬生入宫之事，并未察觉他已前往金沙谷。这一点，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孟孙氏此时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看似温和，字里行间却暗藏锋芒：“大王，我等与大王皆是同族同宗，血脉相连，有些事情还是坦诚相待为好。如今鲁国收成歉收，我等三家商议，今年给王室的供奉，怕是要减半了。”
他话锋一转，抛出诱饵，眼神里满是算计：“不过，若是兴田君真有仙人支持，不妨让我等也见见仙人。有了仙人的指导，鲁国的收成定然能大幅提高，届时我等不仅能恢复供奉，还能给大王多添些供奉，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鲁王气得满脸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何曾受过这般明目张胆的胁迫？可他深知，自己根本没有与三桓抗衡的实力，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委曲求全道：“好，好的。三位族叔放心，一有姬生的消息，本王定第一时间通知三位族叔。”
他强装平静，试图转移话题：“不知三位族叔今日一同前来，不只是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传言而来的吧？”
“自然不是。”季孙氏直言不讳，语气不容置喙，“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正式告知大王，今年收成歉收，我三家给王室的供奉，将正式减半。”
“什么？”鲁王这下是真的急了，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急忙说道，“三位族叔，当初‘四分公室’划分土地之时，各位可是亲口保证过，会保障王室的供奉！如今王室的封地仅剩那么一点点，产出根本不足以支撑卫队和宫内的日常用度，全靠各位的供奉度日啊！”他索性放下君王的体面，直接哭穷，希望能让三桓改变主意。
“大王莫急。”季孙氏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敷衍，“供奉并非不给，只是暂时少给。剩余的部分，等来年收成好了，我三家自会补上。”
他话里有话地警告道：“希望大王念在同宗同族的份上，不要有过多非分的举动。我三家为鲁国鞠躬尽瘁，平日里平叛乱、御外敌，哪一件不是尽心尽力？大王只需安心享受君王之尊便可。如今齐国虽被燕国洗劫了七十二座城池，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齐国的实力仍不可小觑，他日若是恢复过来，我三家还需齐心合力抵御外敌。”
“若是我们将过多供奉交于王室，他日齐国来犯，我等手中无足够财力粮草招兵买马，拿什么保卫鲁国？拿什么保护大王？”季孙氏的一番话，看似句句为鲁国着想，实则字字都在施压，堵死了鲁王所有反驳的余地。
鲁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与三桓唇枪舌战了数个回合，最终还是因实力悬殊，不得不无奈点头，声音里满是绝望：“好……本王答应你们便是。”
季孙氏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手下带走杜生。随后，他便带着孟孙氏、叔孙氏转身离去，全程未再向鲁王行半分礼节，仿佛眼前的君王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而他才是鲁国真正的主人。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殿门重新关上，鲁王才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他猛地一挥手臂，将案几上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竹简散落一地。“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他咬牙切齿地怒吼，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屈辱与不甘。
“竖亥！”鲁王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竖亥，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愤懑，“你看看，我们这王宫，都被三桓的奸细渗透成什么样子了？简直像一张破渔网，毫无秘密可言！此事，你说该如何解决？”
竖亥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地回道：“大王，此事难办啊。如今宫内的女婢、侍从，乃至部分卫队士兵，他们的供奉和俸禄，全都是由三桓发放。我们公室仅有的那点封地，产出既要养活直属卫队，又要支撑宫廷日常用度，本就捉襟见肘，根本无力承担这些人的开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我们动作过大，清理宫内的奸细，必然会引来三桓的不满。一旦他们以此为由停了供奉，怕是连卫队都无法维持，到时候局面会更加被动，甚至可能……危及王权。”
鲁王闻言，无力地坐回宝座上，脸上满是颓然与绝望。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幸亏……幸亏本王没有派卫队去金沙谷支援姬生，否则定然会被三桓察觉蛛丝马迹，知晓姬生的去处。”
他眼神骤然变得坚定，紧紧盯着竖亥：“此事，你我二人知晓便可，绝不能再让第三人知道。对了，还有其他人知晓姬生前往金沙谷之事吗？”
“大王放心。”竖亥连忙回道，语气无比郑重，“兴田君派来的使者，皆是臣亲自接见。我们早已约定暗号，使者前来时便说‘老家来人了’。对外，臣都只说是臣老家的族人前来投奔，宫中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绝无泄露的可能。”
“那就好，那就好。”鲁王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后再次郑重叮嘱，“竖亥，你切记，此事必须严格保密，万万不可让三桓的人知晓姬生的去处。这是我们公室唯一的希望了，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待姬生那边事成，我们才有机会摆脱三桓的控制，重振公室！”
“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保守秘密，绝不让大王失望！”竖亥躬身应道，语气无比郑重。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鲁王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他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充满了焦虑与期盼，只盼着姬生能早日借助火神使者的力量，为他带来翻盘的希望，重振鲁国王室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