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头最高处的敌楼之上,陆景恒立在韩不信身侧,周身气息沉稳,目光牢牢锁着城下缓缓异动的秦军阵列。韩不信身旁,廉颇一身斑驳战甲,鬓边染着风霜,虽经晋阳苦战却依旧身姿挺拔,那双阅尽战事的老眼扫过陆景恒时,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眼前这人身着普通卫士甲胄,却被韩不信这般敬重,甚至韩不信周身紧绷,目光频频瞟向他,分明是在等候一个“卫士”的号令,这让久经沙场的廉颇满心诧异,却也按捺住心绪,专注盯着城下战局。
韩不信自然察觉到廉颇的目光,却无暇多作解释,只微微侧身对着陆景恒投去询问的眼神,静待他的指令。陆景恒左右两侧,四名精锐红巾军士兵手持一人多高的巨盾,呈犄角之势将三人护在中间,巨盾表面蒙着厚实牛皮,边缘加装铁条加固,是专为守护主将定制的防御利器。敌楼角落,三面旗帜平铺在地,红旗如烈火般炽烈,黄旗似大地般厚重,绿旗若草木般鲜亮,皆是陆景恒为红巾军设定的指令信号旗,此刻正静待号令升起。
城下旷野之上,原本沉寂的秦军阵列忽然动了。数十辆高大的楼车率先缓缓前移,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辆楼车都需数十名秦军士兵合力推送,车身巍峨如移动的城墙,遮蔽了前方的视线。楼车之后,整齐的步兵方阵紧随其后,步伐沉稳划一,甲胄碰撞的脆响汇成一片,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人心上;云梯方阵与冲车队列紧跟楼车身后,同步跟随楼车向前推进,冲车车头的铁锥在晨光中泛着森寒,云梯顶端的铁钩狰狞外露,整支秦军攻城部队如同一头缓缓压来的巨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当秦军推进至一箭之地——约一百五十步、合一百零五米处,阵中鼓声骤起。前排弩兵闻声出列,迅速列成三排梯次阵形,半蹲俯身,将手中秦弩张满。秦弩虽为单体结构,却胜在制式统一、力道刚猛,平射可达一百米,抛射极限更是能至两百米,恰好覆盖邯郸城头。“放!”随着秦军将领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弩箭如黑云般升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城头倾泻而下。
廉颇眼中寒光一闪,挥手大喝:“还击!”城头早已蓄势待发的赵军蹶张弩手立刻应声而动。赵国蹶张弩需士兵脚蹬弩身、双手拉弦,力道不输秦弩,射程亦不相上下,一排排弩箭顺着城墙倾泻而出,与秦军箭雨在空中交错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转瞬之间,秦军第一轮箭雨已至,廉颇厉声再喝:“举盾!”
“举盾——!”“举盾——!”传令兵的呼喊声在城头此起彼伏,如同山间回音般层层传递。赵军士兵闻声齐齐举起手中巨盾,将身形牢牢遮蔽在盾后,只听密集的“笃笃”声不绝于耳,弩箭或钉在盾面,或擦着盾沿飞溅,偶尔有几支漏网之箭穿透防御,射中来不及隐蔽的士兵,伤者闷哼一声倒地,立刻被身旁的护理兵拖拽至城墙内侧救治,动作利落而紧迫。
秦军一轮箭雨停歇,城头短暂一静。廉颇抓住间隙,再度高声下令:“还击!”“还击——!”“还击——!”传令兵的喊声再度响彻城头,赵军蹶张弩再度喷出箭雨,精准朝着秦军弩兵阵列射去。秦军阵中亦响起举盾的号令,一面面巨盾迅速撑起,如同一块块方形麻将整齐排列,将弩兵牢牢护住。但箭雨太过密集,仍有不少秦军士兵未能完全遮蔽,中箭倒地,阵型瞬间出现几处空缺。
这般你来我往的箭雨交锋持续了数轮,双方伤亡都不算严重,累计数百名士兵受伤倒地,被各自的护理兵拖拽后撤,战场之上,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几轮射击过后,秦军率先停止射击,弩兵缓缓后撤,取而代之的是楼车队列再度前移,朝着护城河方向逼近。
这些楼车本就是为遮蔽攻城士兵设计,车身宽大高耸,外层蒙着浸湿的牛皮,既能阻挡箭雨,又能遮挡城头视线。秦军士兵躲在楼车后方,借着掩护稳步推进,一步步朝着邯郸城护城河靠近,城头士兵只能隐约看到楼车的轮廓,根本无法观察后方的秦军动向。廉颇见状,面色凝重,沉声下令:“火箭!”
城头士兵立刻切换装备,将浸透油脂的麻布缠在箭杆上,点燃后搭上弩箭。“放!”一片片火箭如云般射向秦军楼车,有的精准钉在牛皮之上,有的则射中了推车的秦军士兵,伤者惨叫着倒地。但秦军早有防备,楼车两侧各有三名手持长戈的士兵,被两三面巨盾严密护住,他们手持特制的长戈,趁着火箭刚钉上车身的间隙,迅速挥戈将火箭戳掉,避免火势蔓延。
火箭攻势虽猛,却未能有效阻挡楼车推进,唯有一辆楼车因火箭密集,牛皮被引燃后火势快速蔓延,很快便成了一座燃烧的火炬。推车的秦军士兵失去掩护,只能仓皇后退,却暴露在城头箭雨之下,不少人应声倒地。其余楼车见状,迅速收缩一字阵形,两侧楼车快步前移,填补了燃烧楼车留下的空缺,秦军士兵再度藏于楼车之后,稳步逼近护城河。
转瞬之间,楼车已推进至距城墙仅二十米处,稳稳停在护城河对岸。秦军士兵立刻涌上楼车,顺着阶梯攀爬至顶层,与城头赵军形成平视之势,箭雨再度交锋起来。与此同时,楼车后方的秦军士兵扛着装满沙土的麻布袋,借着楼车掩护,开始快速填埋护城河,试图为冲车与云梯开辟通道。
廉颇的神色愈发紧张,手心沁出冷汗——这些楼车高度与城墙持平,甚至略高几分,秦军在顶层对射占据天然优势,城头士兵伤亡渐增,更要命的是,护城河一旦被填平,冲车便能直抵城门,云梯也能顺利架起,邯郸城防将陷入绝境。他咬牙下令:“扔火把!”士兵们立刻抱起点燃的火把,朝着楼车顶端扔去,却大多被秦军用盾牌挡在楼车之外,仅有少数火把扔进楼车,却很快被秦军扑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景恒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红巾军,重弩准备,找准楼车顶层目标!”话音刚落,身旁士兵立刻将红旗高高立起,红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红巾军重弩准备,找准目标!”“红巾军重弩准备,找准目标!”带着红色麻巾的传令兵迅速口口相传,口令如同波浪般层层传递,每一名红巾军重弩手都立刻进入状态,五人一组默契配合,将带倒钩的重弩箭搭上弩车,瞄准楼车顶层的厚木板。
陆景恒目光如炬,死死锁着城下楼车,沉声怒喝:“放!”“放——!”“放——!”传令声穿透喧嚣,在城头轰然回荡。一根根粗壮的重弩箭裹挟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疾射而出,箭头锋利的倒钩精准扎入楼车顶层的厚木板,深深咬合、牢牢勾死;箭尾缠绕的碳素纤维绳原本整齐盘在弩车侧方,此刻随箭身骤然绷紧,被带着飞速延展,绷成一道道笔直的银线,蓄势待发。
“拉!”陆景恒的指令紧随其后。“拉——!”“拉——!”传令声此起彼伏,红巾军士兵齐齐发力,攥紧碳素纤维绳朝着城墙内侧拖拽。看似沉重无比的楼车,此刻竟在拉力之下缓缓倾斜——这正是陆景恒利用的杠杆原理:楼车本身头重脚轻,重心偏上,重弩箭精准射中顶层厚木板,倒钩牢牢勾住后,士兵们向内拖拽的力道形成侧向拉力,瞬间打破楼车的重心平衡,如同撬动一头笨重的巨兽,让其顺着拉力方向侧翻。
只听一声声轰然巨响,数十辆楼车接连失去重心,朝着侧方向倾倒,楼车上的秦军士兵来不及反应,尖叫着随楼车一同摔落地面,骨骼断裂声与惨嚎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惊。楼车轰然倒地的瞬间,原本被遮蔽的秦军阵列完全暴露在城头视线之下,毫无遮挡。
陆景恒与廉颇几乎同时下令:“放箭!”廉颇更是目眦欲裂,高声怒吼:“狠狠地射!一个也不留!”城头的赵军与红巾军弩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如同倾盆暴雨般朝着暴露的秦军射去。失去楼车掩护的秦军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箭雨之下纷纷倒地,伤亡惨重,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秦军后方的高架战台上,一名身披重甲的秦军将领满脸惊愕,死死盯着城下翻倒的楼车,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在他看来,这些楼车沉重无比,需数十人合力才能推动,寻常力道根本无法撼动,竟被对方轻易拉翻,这般怪异的战法,让他一时摸不清头绪,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士兵成片伤亡。
此时的秦军早已来不及撤退,暴露在城头箭雨之下,只能被动承受伤亡。但秦军素来悍勇,即便损失惨重,后方的云梯队依旧顶着箭雨,涉水渡过尚未完全填平的护城河,冒着生命危险将云梯扛过护城河搭在邯郸城墙上。就在秦军士兵即将顺着云梯攀爬而上的瞬间,一件怪异的事情突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