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和夏暖松开手，陆燃直直地倒在地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笑再闹，只是缓缓抬起冻裂的手掌，捂在了自己的脸上。车厢里的队员们都没有动，阿念站在门口，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陆燃哭了。
不是嚎啕，不是嘶吼，是把脸埋进冻裂的掌心，
肩膀一耸一耸，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只剩残余的电流在关节里抽搐。他的身体抖得厉害，
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里一点点漏出来，比狂风呼啸还要刺耳。
车厢门没关，外面的风雪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冰，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林辰和夏暖站在一旁，拳头缓缓松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一丝不忍。他们知道，这一刻的陆燃，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劝解，只是需要哭一场。
“如果末日没爆发……”
声音从指缝漏出来，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很重，重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是不是——”
他停了，因为后半句太轻，一出口就被暴风雪掐断。
可林辰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们是不是还坐在大学城后山的破长椅上，分同一罐过期可乐？
——我是不是还能在图书馆闭馆前五分钟把你叫醒，让你别趴在《病毒学导论》上流口水？
——你是不是还会在冬天把冻红的双手直接塞进我领口，让我一边骂你一边给你暖？
——我们是不是已经攒够首付，养了一只怂得要死的橘猫，连名字都取好了，叫“楚燃”？
林辰没回答。
回答会疼。
陆燃的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他的手掌慢慢摊开，那枚用红绳系着的种子戒指从掌心滚出来，
掉在地上的积雪里，红色的绳子沾了雪，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粒不肯发芽的谎言。他看着那枚戒指，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东西。
“原来没有爆发的世界，也在爆发。”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只是慢一点儿——”
“慢到我们来得及吵架，来得及和好，来得及把‘以后’真正过完。”
他哭得更静了。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不化，像给他贴了一层脆薄的壳。
壳里是他，是那个还在大学城后山喝过期可乐的陆燃，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叫醒楚瑶的陆燃，
是那个给楚瑶暖手的陆燃。壳外是没有爆发的、永远到不了的平行宇宙，是攒够了首付的家，是叫楚燃的橘猫，是能一起变老的以后。
阿念慢慢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出小手，
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陆燃的手指冰凉，像一块冰。阿念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小手，一点点焐着他的手指。
队员们纷纷转过身，对着外面的风雪，没有人愿意打扰这一刻的陆燃。
夏暖别过头，擦掉了眼角的泪水，然后走到车厢门口，把门拉上了一半，挡住了灌进来的风雪。
陆燃看着那枚掉在雪地里的戒指，看着阿念的小手，
看着车厢里的队员们，看着不远处的冰棺。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终究没说出口那句“我好想跟你一起老啊”。
因为说出口，就等于承认：
老了的是别的世界，
而我们，
被永远留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末日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燃不再疯癫，只是话变得更少，每次战斗前亲吻戒指的动作，依旧雷打不动。阿念的治愈能力越来越强，已经能独当一面，她跟着陆燃南征北战，手里的金光，成了战场上伤员们最安心的光。
人类收复战打响的那天，炮火撕裂了天空，变异体的嘶吼声震耳欲聋。陆燃带着队员们冲在最前面，他的拳头砸碎了一个又一个变异体的头颅，身上的伤口一道叠着一道，鲜血浸透了衣服，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阿念跟在他身后，不断释放治愈金光，抚平队员们的伤口。突然，一头高阶变异体冲破防线，朝着阿念扑了过来，它的利爪带着腥风，直逼阿念的喉咙。
陆燃瞳孔骤缩，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扑了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利爪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种子戒指。
陆燃看着倒在地上的阿念，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他伸出手，紧紧攥住那枚种子戒指，戒指不知何时已经发了芽，嫩绿的芽尖顶着金色的绒毛。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捏碎了戒指。
金色的花粉瞬间从戒指里喷涌而出，像一场金色的雨，
笼罩了整个战场。花粉落在伤员的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落在变异体的身上，变异体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渐渐消融。
阿念看着倒在地上的陆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扑过去，抱住陆燃的身体，放声大哭。
陆燃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容。
这是楚瑶留给世界最后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