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丝钻进三个人的身体,顺着血管往里走。牧燃站着没动,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就像在弹一根看不见的线。他眼睛里有一点灰光,这是使用力量的代价——每用一次,身体就会坏一点。
他感觉到中间那个人的脑子里还有点动静,像是快灭的火苗,还不肯熄。
这个人是影卫,脑子还在往外传消息。不是因为他想反抗,而是训练太深了。就算快死了,也要把“目标位置”这四个字送出去。这是烬侯府洗脑的结果:死也不能停。
牧燃眼神一冷。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灰烬从指尖冒出来,变成一条细细的锁链,直接刺进那人眉心。锁链不停,继续往里钻,缠住对方脑子里最重要的地方。灰气散开,像水渗进干土,慢慢把所有记忆都泡烂。那些被藏起来的事,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都化成碎片。
画面开始碎裂。
一个少年跪在门前,父母倒下的样子一点点消失;训练时被人钉进脊椎的画面也没了;任务、编号、路线图……所有关于牧燃的信息都被清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任务失败”。连他们见过牧燃这件事,也被抹掉了。他们的脑子就像被擦过的玉简,只留下空白和一句结论。
那人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哼了一声,然后不动了。嘴角流出黑血,那是星核断裂的残渣。眼珠转了转,想看什么,最后定住了。
另外两个人也快好了。左边那个偷偷回过家的人,脑子里早就空了,只剩下妹妹上吊的画面。那一幕是他唯一记得的事,也是他动摇的原因。可现在,那抹红色也没了,彻底被灰气吞掉。
右边那个装着机关手臂的人,星核已经暗了,手臂不再流黑水,皮肤也不再裂开。他是三人中最老的一个,右臂是用死人做的傀儡,能喷毒雾。他曾杀过七个逃奴,包括一个孕妇。现在,那只手垂着,金属关节咔哒响了一声,好像终于松开了。
他们还活着,但已经不是杀手了。
牧燃收回手,灰丝从三人身上退出来,慢慢消失在空气里。他呼吸变重,胸口像压了石头,每次吸气都有灰从鼻子里飘出来,落在嘴边,很苦。脖子以下几乎透明,皮肉边缘不断有小颗粒掉落,像雪一样飞走。这些不是灰尘,是他正在消失的身体。
白襄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她没说话,也不敢靠近。刚才牧燃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你忘了我娘是怎么死的?”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烬侯府不会放过叛徒,也不会留活口。这些人要是回去还记着今晚的事,下一波追杀会来得更快。可看着三个没了神志的人挂在空中,她心里还是难受。那种空洞的眼神,比死还可怕——他们没死,却被从“人”这个字里划出去了。
牧燃看了她一眼。
“结束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中听得清楚。
他右手一抬,灰气收紧,把三人慢慢提起来。他们软塌塌地挂着,头低着,像断了线的木偶。牧燃看了一会儿,扫过每张脸。他知道,这些人也有名字,也有家,也许某个夜里也梦到过母亲做饭的样子。可在这条路上,心软就是漏洞,记忆就是弱点。
他挥了下手。
灰气推着三人,朝山外飞去。
他们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过悬崖,掉进下面的大雾里。那雾很深,常年不散,传说有人在里面走了十年,最后变成灰也没走出去。但他们不会死。任务失败的消息会传回去,而他们自己,只会记得没完成命令,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放逐,不是杀人。
牧燃望着雾谷,站了很久。
风吹起他破烂的衣服,卷走几根头发,又把它们磨成粉。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只要他还往上走,只要妹妹还没回来,就会一直有人来杀他。下一批人可能带着能防灰域的符,或者能护住记忆的镜子。但他不在乎。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身体一点点消失的感觉,背着别人性命往前走的感觉。每一次动手,都是在消耗自己;每一次赢,都是在缩短命。
白襄终于走过来。
她伸手想去扶他肩膀,被他轻轻避开。动作不重,但意思很明显:别碰。
“你还撑得住吗?”她问。
牧燃没回答。他低头看胸口,那块碎片还在闪,光很弱,但从没灭过。这是三年前从曜阙掉下来时扎进心脏的东西,据说是星核碎片,也是指引方向的灯。这三年,它一直亮着,哪怕他昏迷、快死、半身变灰,它都没停。像一颗替他跳的心。
他用手摸了摸碎片,确认它还在。
然后抬头看向深渊深处。
那里云雾翻滚,时间乱了,是通往曜阙的唯一路。传说这里曾是古战场,死去的星官困在扭曲的空间里,日夜哀嚎。越往里走,规则越乱,空间会重叠,昨天的脚步可能明天才出现,一句话说出来,三天后才被人听见。身体崩解也会加快——有人走十步就化成一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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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不能停下。
他迈步向前。
脚踩在地上,留下浅坑,灰渣从裤腿边掉下来。左腿已经半透明,走路全靠灰气撑着,不然早就塌了。但他没停,也没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数自己的命。
白襄跟在他后面,一直没说话。
她知道他不会回头。从三年前逃出哨站那天起,他就没看过身后一眼。那时他背着妹妹,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风割脸,体温没了,他割下大腿上的肉喂她,就为了让她活着。后来妹妹被带走,他一个人回来,满身冻伤和灰化痕迹,还是咬牙往上爬。
这次也一样。
风吹进来,带着湿气和土味。牧燃走得稳,虽然每一步都在损耗身体。右手插在兜里,握着一根烧黑的木条,当拐杖用。这是妹妹小时候画符的笔杆,早就焦了,但他一直没扔。衣服破了,肩上露出骨头,背上裂了几道口子,灰脉在里面流动,像地下河一样慢慢吃掉他。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也许再走一百步,就会彻底变成灰。
十丈内的灰丝正在回收。
一根根从地里抽出来,从空气里拉回来,回到他体内。过程很疼,像千万根针顺着血管扎向心脏,又像砂子在骨髓里磨。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抿紧嘴唇,额头上刚出汗,就被身体蒸干了。
力量收回来了。
最后一圈灰浪退进脚下,地面恢复平静。裂开的石板合上,缝隙里的灰被抽走,只留下淡淡印子。空气也不再闷,风吹动草,带来远处腐叶的味道。
战斗结束。
这里没有打斗痕迹。血、石头、炸出的沟,全被灰域收走,像从来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一丝焦味,说明这里刚刚死过人。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短促,像是吓到了立刻闭嘴。牧燃顿了一下,听清楚了,继续走。
白襄也听见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口,没人,也没脚步声。但她明白,这鸟叫不对。野鸟不会在这里落脚,更不会突然惊飞。那是人学的哨音,是在通知同伴:目标出现了。
有人来过。
或者,正在靠近。
她快走两步,走到牧燃身边。
“有人。”她说。
牧燃点头。
“我知道。”
他没停,也没加快。只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多了点灰粉。这是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渣,随时可以撒出去,挡住别人的感知术法。他不用躲,也不用逃。他只需要时间,赶到下一个地方——那里有个废弃祭坛,是他三年前埋的阵眼,只要启动,就能打开一条通往内渊的小路。
他们继续走。
穿过碎石坡,进了一段窄岩道。两边石壁高,头顶只有一线天光。牧燃走在前面,脚步轻但踏实。白襄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她的刀是寒脊钢做的,专砍灵体,以前杀过影卫。
岩道尽头是一片空地。
地上铺着青灰石板,有些碎了,缝里长着黄草。中间立着一块残碑,字看不清了。牧燃走到碑前,停下。
他伸手摸了摸碑面。
冰的。
这块碑他三年前见过。那时他背着发高烧的妹妹路过,她一直喊冷。他把她放在碑后挡风,自己去找能点火的苔藓。等他回来,人不见了,只留下这件破外套在地上。那一晚,他第一次用全部灰域,杀了驻守的小队,尸体和哨塔一起化成灰。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风向。
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没人要护,只有他自己一步步走向毁灭。
白襄站在他身后五步,没再靠近。
她知道这块碑对他意味着什么。但她也知道,他不会说。他从不讲过去,也不解释为什么非要往上走。他只是走,不停走,哪怕身体快没了。有时候她怀疑,他是不是早忘了妹妹长什么样,只是靠着一股念头撑着。可每当她这么想,他又会忽然停下,对着某处低声说:“再等等,我就来了。”
牧燃收回手。
他抬头看天。
云很低,压着山,像一层灰布盖住整个山谷。塔的方向看不见,但那股拉力还在。他知道妹妹就在上面,等他。也许她已经不认得他,也许她已经被改造成别人,但只要那碎片还亮着,他就不能停。
他转身,准备继续走。
就在这时,胸口的碎片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平常的微光,是突然亮了一瞬,像是回应什么。
牧燃停下。
他低头看着,手指摸过碎片。温度没变,波动也弱,但刚才那一闪,绝对不是错觉。这是共鸣——只有靠近同类星核时才会有的反应。难道……上面已经开始唤醒仪式了?
白襄也感觉到了。
“怎么了?”她问。
牧燃没答。
他站在原地,盯着胸口的光点,右手紧紧握住那截木条。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几缕头发,飘在空中,接着碎成粉末,散了。
他忽然开口。
“我们得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