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渣浮在空中,像时间也停下来了一样。天地间只有灰雾飘着,慢慢转动,像是死人不肯离开。
牧燃的手抬起来,掌心冒出灰色的气,缠在手指上,变成一个旋转的灰刃。那灰刃发出低低的嗡嗡声,像一把旧剑要杀人。他没回头,但背后的压力越来越大,好像整座山都要压到他身上。
烬老站在小路尽头,黑袍拖在地上,一动不动。帽子遮住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野兽盯着猎物。他不开口,也不动,可整条山路都安静了。鸟不叫,叶不摇,连水声也没了。白襄不敢呼吸,心跳都不敢快,她觉得空气变重了,吸进嘴里的都是烫人的味道。
“交出碎片。”烬老终于说话,声音很哑,像从烧过的炭里挤出来的,“不然,你死。”
话刚说完,空气一下子沉下来,像有大石头砸在地上。地面裂开,灰尘跳起来又停在半空,看起来很怪。
白襄紧紧握住刀柄,手都发白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敌人。他是烬侯府最可怕的老怪物,活了很久,传说他曾一掌烧死三十六个星使,骨头都没留下。他本身就是灾难。
牧燃还是不说话。
他左手再抬高一点,灰刃转得更快,声音越来越尖,像很多人在哭。他的右臂已经没有皮肉,只剩灰气包着白骨,肩膀上有几道深口子,不断掉下灰粉,身体像一点点变成尘土。
胸口的碎片又闪了一下,红光微弱地抖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拉了一下。
他知道牧澄正在受苦。
他知道她在黑塔里,在祭坛上,灵魂被人一点点撕开、点燃,用来维持仪式。她的每一次痛,每一次喊,都会通过这块碎片传到他心里。那种痛不是身体上的,是亲人被活活割走的感觉。
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会让他过去。
“你撑不过三秒。”烬老往前走一步,脚踩的地方,石头立刻变黑炸开,“你的力量没了,身体也要散了,你还怎么打?”
牧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碎片,红光照在他脸上,露出眉上的一道疤。那是三年前雪夜里留下的。那天他背着昏迷的妹妹翻山,寒风吹得眼睛睁不开,血流进眼里,他只能用袖子擦一下,继续走。那天雪很大,牧澄嘴唇发紫,脸冻得通红,还在笑,轻声说:“哥,我们是不是快到了?”他说过,只要还活着,就不让她再进那座塔。
现在他还在走。
哪怕每一步都在碎。
“你说得对。”他抬头,声音很哑,“我可以活。”
烬老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但我选择去死。”牧燃看着那双眼睛,“只要能带她回来。”
话没说完,脚下地面猛地炸开!裂缝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裂出去十几米,灰烬冲天而起,围成一圈,把他们三人隔开。他的力量在燃烧——不是使用,是把命当燃料,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白襄被气浪推后两步,撞到石头才站稳。她看见牧燃的脖子开始透明,皮肤下有灰丝爬行,像虫子在吃他的肉,整个人正从里面坏掉。他的左耳不见了,右眼蒙了一层灰,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烬老站着没动。
但他抬起右手,掌心出现一团暗红的火。那火不亮,却让空气扭曲,温度一下子升高。空中的灰渣靠近就被吸进去,立刻消失。
“焚脉真火……”白襄咬牙,“他要真杀了他!这不是试探,是要彻底灭掉!”
牧燃没退。
他把碎片按在胸口,像护着最后的心跳。另一只手一扯,从肋骨边抽出一根黑刺——这是他以前用灰做的废料,本来该扔掉,却被他插回体内,当成最后的武器藏到现在。这根刺通体漆黑,满是裂痕,边缘像锯子,但还能聚灰成锋,让人害怕。
他把黑刺横在身前,灰刃围着它高速转,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想杀我。”他喘了口气,嘴角流出灰沫,“那就来吧。”
烬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十年前你在渊阙捡灰,饿得快死了,倒在河边。是我给了你一块灰核,救了你。”
牧燃瞳孔一缩,眼里闪过震惊。
“你还记得吗?”烬老声音冷了,“你说‘别烧得太快’。我以为你会懂。”
牧燃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我懂了。所以我一直烧,烧到现在。”
“可你烧错了。”烬老眼神一狠,“你不该碰曜阙的事,更不该动神女。她是注定的祭品,不能碰。”
“她不是神女!”牧燃突然大吼,震得灰尘乱飞,“她是牧澄!是我妹妹!你们要把她当燃料烧了,我就把你们的天烧穿!”
吼到最后,他咳出一大口灰沫,脸上皮肉掉落,露出下面发金属光的灰组织。但他还站着,黑刺举得笔直,像一座快要倒却不肯倒的石碑。
烬老眯起眼。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愤怒,也不是疯狂,是一种早就准备好赴死的眼神。这种人不怕死,只怕来不及。他们宁愿自己变成灰,也要为所爱的人拼一次。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知道你冲不过去。”烬老低声说,语气少见地带了些劝的意思,“就算你现在拼命,你也进不了渊阙。那边时间过得比外面快一百倍。你还没碰到门,就会彻底消失。”
“我不用进去。”牧燃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只要打断仪式就行。只要我在入口炸了这片碎片,就能切断她和祭坛的联系,让她逃出来。”
“你会死。”
“我知道。”
“她也可能活不了。”
“我也知道。”
牧燃举起黑刺,灰刃绕成圈:“但我不试,她一定会死。”
烬老没动。
风又吹了起来,灰渣打在石头上啪啪响,像在敲丧钟。
白襄站在牧燃身后,看他背影越来越淡,快要和灰雾混在一起。她明白了,这不是为了活命的战斗,是一场走向死亡的路。可这个人宁可自己烧光,也不愿让妹妹一个人面对黑暗。
“值得吗?”她小声问,怕打扰什么。
牧燃没回头,只轻轻说:“她是我最后的家。”
烬老慢慢合拢手掌,火收回掌心,黑袍垂下。他看着牧燃,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叛徒,也不是看敌人。
而是看一个注定要消失的人。
“你体内的灰……”他低声说,“不像现在的。太古老了,接近最初的灰。你到底是谁?”
牧燃没理他。
他只是把碎片贴得更紧,灰刃越转越快,黑刺尖开始崩裂,碎屑像火星一样飘散,但力量还在上升,好像他用自己的身体当炉子,炼最后一口气。
“我要过去了。”他说。
烬老站直,黑袍鼓起,像黑夜降临。
“那就看你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话音落下,他迈出一步。
地面炸开,焦痕一直延伸到牧燃面前,热浪扑来,白襄被逼后退,刀完全出鞘,寒光照着她苍白的脸。
牧燃举起黑刺迎上去。
灰刃和火焰撞在一起,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响,像心脏爆开。冲击波扫过山头,两边石头全碎,烟尘冲天,挡住视线。
牧燃被震退三步,左腿咔嚓断了,灰渣从断口喷出,像开出一朵灰花。他单膝跪地,靠黑刺撑着才没倒,血混着灰浆从嘴角流下。
烬老站着不动,衣服都没破。
“还有两步。”他说。
牧燃咬牙,用手撑地站起来。断腿在地上拖,划出一道长长的灰印,像是命运刻下的记号。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五官在褪色,轮廓快和灰雾一样,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还剩几步……”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带血沫,“我都能走完。”
烬老看着他,忽然说:“如果我说,她醒来第一句话是让你别来呢?”
牧燃顿住了。
“如果她宁愿死,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呢?”
牧燃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像刀划过冰:“那你告诉我,是谁把她绑上祭坛的?”
烬老不说话。
“你们抽她的魂,烧她的命,现在跟我说她不想活?”牧燃笑了,嘴角裂出血,“你们没资格替她决定生死。”
他拄着黑刺,一步步往前挪。每走一步,身上就少一块。灰渣落在地上,隐约显出符文的样子,又很快消失——那是他星脉断裂时留下的痕迹,属于早已失传的古老一族。
一百步外,就是渊阙入口。
黑塔立着,六根石柱发光,连着天地的裂缝。塔顶雷云翻滚,一道红光直冲天空,说明仪式正在进行。
烬老站在路上,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停。
哪怕只剩一个头,也会滚到门前。
牧燃走到他面前,离他不到五步。他已经站不住,全靠黑刺撑着。胸口的碎片剧烈闪烁,红光照在烬老脸上,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最后问一次。”烬老声音低沉,“交不交?”
牧燃抬起手,把碎片紧紧攥在手里,灰气绕着指缝,好像要把它封进自己最后的气息里。
他没说话。
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脚落下,大地震动。
灰雾翻腾,像潮水退去,露出他脚下一道道由灰烬画出的古老纹路——那是他一路走来,用血肉和力量画的逆命之路,只为在最后时刻,引爆一切。
他知道,这是终点。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就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