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靠在石柱上,血从下巴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在身体里刮。右臂脱了臼,整条胳膊软软地垂着,一点感觉都没有。背上那道光是白襄留下的,它暂时挡住了灰化的蔓延,但经脉火辣辣地烧着,血管像要炸开,血液像滚烫的铁水在身体里冲。
可他顾不上这些。
因为影子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但它真的站了起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伸手摸了摸胸口,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接着,它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地面传来的,很低,让人害怕。
“我是……他不想记住的那个人。”
这句话一出来,牧燃脑子嗡的一声。
记忆突然翻了出来——小时候下雪那天,渊阙着火了,屋顶塌下来,火星乱飞。他抱着妹妹往外跑,风里全是灰,眼睛疼得睁不开。他回头一看,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倒在火里,脸被烧毁,衣服冒着烟,缩成一团,像片枯叶。
那时候他说过:“他已经死了。”
可现在,那个“死人”就站在面前。
原来,他一直都没死。
牧燃的手抠进石头缝里,指甲裂了,血混着泥往下掉。他咬破了舌头,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但他体内的力量已经失控了。
灰星脉自己动了。
心口猛地一热,灰色的纹路顺着身体往四肢爬,皮肤下面出现一条条发光的线。空气开始抖,地面轻轻晃,碎石跳了一下,像是大地也在怕。
白襄立刻转身。
她看到牧燃的眼睛红了,不是生气的那种红,而是眼白全是血丝,瞳孔深处还闪着一点灰光。他嘴角抽搐,牙咬得紧紧的,伤口又裂开了。整个人像装满了要炸的东西,随时会爆。
她冲到他面前,掌心亮起光。
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保护。防神使,也防牧燃自己。她知道,这股力量一旦爆发,第一个死的就是他——那种反噬是从灵魂里来的,比什么都狠。
神使本来在看影子,忽然察觉不对。
他转头看向牧燃。
眼神变了。不再是冷冷的样子,而是真的警惕起来。他感觉到一股能量在上升,这不是普通的星辉,也不是烬灰的流动,而是一种原始又混乱的力量,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火,带着腐烂和重生的味道,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后退半步。
双手抬起,不是进攻,而是设了屏障。一层淡蓝的光出现在他身前,边缘微微荡开,像水面被风吹皱。他脚下划出半圆,星辉在地上画出封锁线,古老的符号一个个亮起来,像是要启动某种禁术。
风停了。
废墟里的灰尘浮在空中不动。几块石头悬在半空。整个地方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牧燃体内灰脉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慌。
白襄脚底感到震动。
她没回头,但也听出来了——牧燃的呼吸变了。不再是断断续续,而是很深很重,每次吸气都像要把空气吸光,胸口起伏剧烈,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动。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模糊扭曲,竟然和那个站着的影子连到了一起,好像本就是一个人。
影子还是站着,眼睛空空的,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它没动,也没再说话,像是刚才那一句话用尽了力气。但它一直看着牧燃,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意思,像是等着什么,又像是在叫他。
牧燃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憋得太久。脑子里画面不断冒出来——妹妹被抬进曜阙那天,穿着白衣,面无表情,像个祭品;他跪在渊阙门前,手里抓着一把灰,求见她一面,却被守门人一脚踹倒;还有那场大火,那具焦尸,那个被他埋进雪里的“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救妹妹。
但现在他知道,有些事早就开始了。从他记事起,每一步都被盯着,被安排。他的恨,他的坚持,他的拼命,可能都是别人写好的戏。他以为是选择,其实只是走别人画好的路。
而那个影子,就是他丢掉的那一部分。
是他童年消失的三天,是他梦里总看不清的脸,是他每次靠近曜阙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难受。
“你不想记住的那个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野兽要吼之前的低鸣。
灰脉的光越来越亮。
皮肤下的灰色纹路开始渗出细小的灰粒,像汗珠,一碰到空气就变成粉末飘走。他的左腿抖得厉害,撑着全身重量,膝盖快弯了。但他不能倒。这一倒,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白襄掌心全是冷汗。
她能感觉到牧燃身上的力量一直在涨,越来越快,越来越强。这种波动她从未见过,已经超出了“力量”的范围,更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醒来。她不知道这股力量会怎么爆发,但她清楚,一旦释放,谁都拦不住。神使不行,她也不行,这片天地也可能承受不了。
她低声说:“别硬撑。”
话刚说完,她就知道没用。
牧燃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神使。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你说她……不是我认识的妹妹?”
神使没说话。
牧燃也不需要回答。
他冷笑一下,嘴角又裂出血:“那你告诉我,谁才是?是我抱着她走过风雪的那个妹妹?还是我每天烧烬灰换饭养活的那个妹妹?你说她变了,可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变吗?”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地上,激起尘土飞扬。他不只是在问神使,更是在清算自己过去的人生。
白襄心跳加快。她从没听过牧燃这样说话。以前他总是沉默,最多说几句狠话。现在,每一句话都像是烧掉了多年压在心里的委屈、不甘和疑问,变成一场大火,要把所有假象烧光。
神使躲在面具后面,看不清表情。他没动,也没反驳。也许他也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意义。
牧燃继续说:“你说我是拾灰者,说我活不过百年。可你们呢?你们高高在上,拿人当柴烧,拿命当棋下。你们算什么神?”
说着,他迈出一步。
左腿落地,震起一圈灰尘。右臂还垂着,他不管。身子歪了一下,又站稳了。这一步踩下去,连空中漂浮的石头都跟着颤。
灰脉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越来越亮。空气扭曲得更厉害,远处的石柱看起来模糊了,仿佛现实正在被什么东西撕开。
白襄想扶他,被他抬手挡住。
“别碰我。”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他又迈出第二步。
这一次,地面真的裂了。一道细缝从他脚下延伸出去,像蜘蛛网一样 spread 开来,裂缝里冒出淡淡的灰雾,闻起来又像腐烂又像新生。空中的石头有的掉下来,有的反而往上飘,像是被看不见的东西拉着。
神使终于动手。
双手一压,面前的屏障变厚了。同时脚下划出半圆,星辉流动,在地上形成封锁线。他知道,这一击躲不掉——不是牧燃攻击他,而是命运本身在反击。
牧燃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已经全红,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是随时会扑上去拼命。
但他没动。
他在等。
等那股力量完全醒来,等那个藏了百年的真相彻底揭开。
白襄背后发凉。她知道,牧燃现在就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拉一下就会断。但她也知道,如果不断,这根弦就能射穿天空,钉死那些躲在云里操控一切的伪神。
这时,影子动了。
它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着牧燃。
两人隔着十几步,谁都没说话。
但牧燃明白了。
这个影子不是敌人。
它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被烧掉的记忆,被抹去的存在,是他一百年来一直逃避的那个“自己”。那个在火里替他死去的人,不是替身,而是真正的他——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才是后来拼凑出来的残影。
他们互为影子,互为囚徒,也互为救赎和诅咒。
牧燃闭上眼。
再睁开时,嘴里说出两个字:
“来吧。”
话音落下,他胸口的灰脉猛地炸开。
一道灰金色的光冲上天,撕开云层。大地裂开,废墟倒塌,整个遗迹像地震一样摇晃。白襄被掀飞出去,摔在地上,手掌擦破流血。她抬头看去,只见牧燃已经被光芒吞没,而那个影子正一步步走向他,脚步坚定,像回家一样。
当两个身影碰到一起时,时间好像停了。
一句话响彻天地:
“我不是你遗忘的过去。”
“我是你从未敢面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