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还在飘。
牧燃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裂缝。它比刚才宽了一些,边缘的光一直在闪。他能看见里面是黑的,那黑色好像有东西藏着,等他们倒下就出来。
他的眼神变了。
他好像看到黑里有个影子动了一下,不是真的,但让他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他知道,那不是错觉。结界后面,有什么醒了。
白襄靠在墙边,手贴在地上。她没抬头,可眼睛一直盯着结界。刚才那一击让她手发抖,现在才好一点。星辉已经没了,手指很冷,连一点热都没有。寒意从指尖钻进身体,像针扎一样。但她还能感觉到——结界还有动静,一下一下,像心跳。
虽然弱,但没断。
这让她安心了一点。
她闭了闭眼,嘴里有点腥味,咽了下去。体内像是被撕过,五脏六腑都在烧。她不敢大喘气,怕一口气提不上来就会倒。可她不能倒。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停下。
“你还行吗?”她问,声音很小。
牧燃没说话。他试着动左手,手指抽了一下,掌心冒出一团暗红的火。火不热,反而让周围更冷。右肩以下没感觉了,整条手臂像不是自己的。皮肤一块块掉下来,露出灰白的肉,像枯骨,又像要变成别的东西。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右边的身体很快就会散掉。
可他还站得起来。
他低头看右手,那只手已经不像人手,像灰堆出来的影子,随时会吹走。但他用左手握紧拳头,灰火跳了一下,像一颗不肯停的心。
“再来。”他说,“这次我知道怎么做了。”
语气很平,可透着一股狠劲。
白襄点头。“我来控制速度,你跟着我。别抢。”
“我知道。”
他们试过两次。第一次失败时差点死掉。星辉和灰火撞在一起,像雷炸开,整个遗迹都在晃。屋顶塌了,石头砸下来。白襄断了三根肋骨,牧燃左腿直接断了,骨头穿出皮肉,血混着灰流了一地。如果不是她拼尽最后一点星力护住他心脏,他早就死了。
第二次找到了办法。灰和星不用硬碰,只要节奏对上就行。慢一点,稳一点,力量不大也没关系。就像两股水汇到一起,只要同步,就能破开结界。
白襄闭眼,手指在地上点了三个位置。
三角形,老地方。她用力按下去,感受地下的震动。结界的跳动有规律,每七下有一次空档,那是他们能进去的机会。七下一轮,第八下是突破口。
她在等。
呼吸放轻,心跳放慢,意识沉下去。
七下过去,她抬手,指尖挤出一丝星辉。非常微弱,几乎看不见,但她控制住了,让它贴着地面前进,像小虫爬,不停也不快。银光一点点往前移。
牧燃看着她的动作,也开始推灰流。
他不再一下子全放出来,分成三段。第一股灰顺着身体慢慢往外走,很难受。灰经过胸口时,那里猛地一紧,像被卡住,内脏翻腾,像有什么在吃他。他咬牙,额头冒汗,汗滴到地上,立刻被吸干。
他没停。
灰流到手臂,断断续续出来,颜色更暗,带着死气,像烂河底的泥。但它还在动,在往前,听他的。
第一股灰和星辉在第一个点碰上,没炸,也没推开,一起向前。
第二个点,两股力量继续走,结界的光轻轻一震,泛起波纹。那波纹很慢,却影响整个屏障,像琴弦被人碰了一下。
白襄呼吸变浅,头上出汗。她知道快到第三点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前两次失败都在这儿——要么灰太快,冲散星;要么星太慢,跟不上,力量断了。一旦不对,反噬会让他们彻底垮掉。
她咬牙,手指加力。
星辉快了半分。
牧燃马上察觉,也加大了一丝灰流。
两股力量在第三个点汇合,变成一条淡灰色的光带,冲向结界。
“砰。”
声音很小,像门开了。结界猛地震了一下,银灰色的光环扩散,裂缝边上出现细裂,像蜘蛛网一样往外爬。整个屏障晃得很厉害,发出低低的嗡声,像铁板快撑不住了。
裂缝又大了。
这次不只是变宽,是明显张开了,像嘴咧开了口。里面的黑开始动,不再静止,像有什么在里面爬。那里,忽然觉得——
里面有光闪了一下。
不是星,也不是火,是一种说不清的亮,一闪就没了,却让他心里一紧。那光不像外面来的,也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倒像是从很久以前的记忆里照出来的,有点熟悉。
“看到了吗?”他低声问。
白襄没回答。她靠着墙,身子一软,差点坐倒,用手撑着才站住。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她的力气,身体空了,心跳都慢了。她知道生命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抓不住。
可她没松手。
手指还压在第三个点上,哪怕星辉没了,她还是保持那个姿势。她在等,等结界再次跳动。只要节奏还在,就有希望。她不能放弃。
牧燃也没动。
他的右臂完全没知觉了,从肩膀往下全是灰白,皮肤不断掉落,堆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没管。左手指尖的灰火还在烧,虽小,但没灭。那团火像是他最后的坚持,哪怕身体成灰,也要烧到最后。
他知道方法是对的。
只要重复,就能打开。
“你还能再来?”他问。
白襄喘了几口气,抬头看他。
她很累,但眼神清楚。她看着他,像是要看他是不是还清醒,是不是还没被灰吞掉。
“你说呢?”
“我说你能。”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那就……再来。”
她闭眼,重新找结界的节奏。
这次她把意识沉得更深。她不只是感觉震动,还想听那跳动背后的声音——结界的核心,会不会也在回应她?有没有可能,它不是完全敌对?
七下。
她再推星辉,比刚才更慢,更小心。这次她不敢快,怕差一点就全毁。星辉贴地前行,像受伤的蛇,一寸寸挪。光很弱,几乎看不见,但她坚持着,用尽最后一丝力去带它。
牧燃同步推灰流。
第一股灰出发,速度配合星辉。
两股力量在第一个点碰上,平稳前进。
第二个点,光纹又起波纹,比上次持续久一点。频率有点变化,像结界在挣扎,又像在适应。
第三个点快到了。
白襄手指一紧,星辉提速。
牧燃立刻跟上,灰流加压。
两股力量再次融合,形成光带,撞向结界。
“嗡——”
结界剧烈震动,整个屏障发出刺耳的响,裂缝边的蛛网裂痕迅速扩大,银灰色的光不停震荡,像要碎了。裂缝又宽了些,深不见底,里面的黑翻滚得更厉害。
里面有眼睛。
睁了一下。
灰黄的眼白,细长的瞳孔,没有情绪,只有审视和等待。那一眼,像穿透生死,把他看透。然后闭上了。
攻击结束。
光带没了。
通道又暗了。
牧燃单膝跪地,左腿撑着身体,才没全倒。他喘得很重,胸口像压了石头,每吸一口气都疼。右肩以下皮肤大片脱落,露出灰白的肉,像烧过的木头。他低头看手,五指开始透明,像要化成烟。
白襄滑坐在地,靠在墙上。她抬不起手,最后一丝星辉也没了。她闭着眼,脸色惨白,呼吸弱,但还在动。
谁都没说话。
都看着那道裂缝。
它没合上。
反而更宽、更深了。
结界在抖,频率越来越快,像快坏了。裂缝边的光不停闪,裂痕越来越多,整个屏障像风里的灯,快灭了。
他们做到了。
它松了。
只要再来一次,也许两次,就能彻底打破。
可他们都动不了了。
牧燃想抬左手,手抖得厉害,灰火快没了。他知道不能再打,必须休息,不然下一击还没出,他自己就先没了。
他慢慢坐下,背靠着石壁,抬头看头顶裂开的天花板。灰还在飘,像永远停不下的雨。
白襄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还能站起来吗?”她问。
牧燃没答。
他慢慢把手撑在地上,用力,一点一点往上撑。背一节节挺直,膝盖发抖,但他没倒。站起来了。
白襄看着他,伸出手。
他低头,拉了她一把。
她借力站起来,靠在他身上,没松手。她很轻,像风一吹就散。可她站住了。
“下次。”她说,“我还能跟上。”
“我知道。”
他们站在结界前,面对那道不停抖的裂缝。风从里面吹出来,有点像庙里的香,又像雨后的土味。可在那味道深处,有一点淡淡的甜腥,像血干了的味道。
牧燃盯着裂缝深处。
他听见了。
一声很轻的叫唤。
“哥……”
不是假的。
是真的。
那声音很嫩,带着哭腔,是他最熟悉的。二十年前,雪夜里,他在废墟里抱起的孩子,就这么叫过他。后来那人不见了,被结界吞了,成了传说,也成了他一辈子放不下的事。
现在,那声音回来了。
他迈出一步。
脚刚抬起来,右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