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从他衣领里飘出来,慢慢落在地上。通道很暗,灰尘落得到处都是。牧燃没管这些,左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抬。他的手指用力,指节发白,手掌压过湿漉漉的地,留下一道印子。他慢慢站直身体,脊背一节一节挺起来。右臂已经动不了了,整条手臂沉得像石头,肌肉僵硬,但血管还在皮下跳。
他低头看去——皮肤裂开了,黑雾从伤口往外冒。不是血,也不是烟,是灰。那种灰带着死气,顺着伤口蔓延,像在吃他的肉。灰碰到的地方,皮肤变得干枯发白,像旧纸一样脆。
白襄靠墙坐着,手还停在刚才的位置。她脸色很差,嘴唇干裂,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脸滑到肩膀,染湿了衣服。她没擦。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道结界,瞳孔映着微弱的光,像是看得很远,忘了眨眼。
“它开了。”她说。
声音很小,却让空气震了一下,连飘着的灰都顿住了。
牧燃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磨破了。他知道还没完。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力气,星辉碎了,灰也烧到了极限。可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一声“哥哥”,清楚极了。是牧澄的声音,没错。
但他不能冲进去。
他现在连站稳都很困难,腿发软,膝盖打颤,稍一松就会倒下。体内经络像被撕开过,灰乱窜,堵在胸口,呼吸像吞刀子。他闭眼,想调动体内的灰。胸口猛地一紧,像被重物压住,喘不上气。冷汗从鬓角滑下来,混着灰,在脸上划出脏痕。
他咬牙,牙龈几乎出血,硬把灰从内脏往上调,沿着断裂的经络一点点送。每走一步都疼得要命。终于,灰到了左手指尖,指尖一抖,一团暗淡的灰火亮起。虽然弱,摇摇晃晃,但还在烧。
只要没灭,就有希望。
“你还能动吗?”他问白襄。
她点头,抬了下手,手指微抖,勉强聚起一丝星辉。光很淡,像夜里的萤火,随时会灭。但她没让它散。她用尽力气把光锁在指尖,多留一秒也好。
“再来一次。”他说,“这次别太猛,我们要稳。”
白襄没说话,手掌贴地,五指张开,感受地下的震动。她在骨面上划出三个点,组成三角形,和之前一样。这是他们试出来的唯一办法:三点形成阵列,能短暂干扰结界的修复。
她闭眼,开始感应结界内部的波动。这次她不敢直接碰,怕刚伸出去就被吸走。她只能等,等那个节奏出现。就像听一首新歌,得先找到节拍,才能跟上。
牧燃看着她,眼神很专注。他记得刚才灰和星碰在一起的感觉,不是简单加在一起。那一瞬间像是踩对了节奏,像走路时左右脚交替,快慢一致才能前进。以前失败太多次,都是因为一个快一个慢——灰冲出去时星还没到,星到了灰又散了,两股力量撞上,反而伤了自己。
“你在找它的频率?”他问。
白襄点头,睫毛轻抖。“它在跳……像心跳。”
“那就跟着它走。”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一动。星辉从指尖流出,不急着往前冲,而是顺着地面慢慢爬,像藤蔓贴着墙走,稳稳的。速度很慢,几乎看不出来。她等了三下,再推一段,小心得像走在冰上。
同时,牧燃也开始推灰。他不再一下子全放出去,而是一小股一小股送。第一股推出去,星刚好走到一半;第二股接上,星到了第一个点。两股力量在空中相遇,没炸也没排斥,一起向前走,像两条小河汇成一条。
白襄呼吸一紧,额头又渗出血。她咬住嘴唇,嘴里有血腥味,还是坚持控制星辉的速度。她知道,差一点就全完了。
当灰和星一起到达第二个点时,结界轻轻晃了一下。银灰色的光泛起一圈波纹,像风吹水面。裂缝边的光亮了些,持续时间也比上次长。整个通道仿佛有了点生气,墙上的刻痕微微发亮,地下传来低低的响声。
“对了。”牧燃低声说,“就这样,别停。”
第三个点快到了,两人同时加力。灰加快,星紧跟其后,在最后一刻合成一道光带,撞向结界。
“砰”一声轻响,不像爆炸,倒像机关被打开了。裂缝突然变大半寸,边缘闪出波纹状的光圈,扩散几轮才停下。门后的黑暗更深了,像通向另一个世界。但那声呼唤没再响起。
牧燃松口气,身体往后仰,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住才没倒。右臂的黑灰已经爬到肩膀,衣服下的皮肤一块块脱落,露出灰白的底子,像被时间啃过的壳。他感觉灰正在吞噬知觉,右边身子越来越麻,连痛都不太感觉得到了。
白襄也不好受。她缩着身子,一手按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刚才那一下成功了,但她知道体内空了,星辉像干涸的井,再也抽不出多少。她不敢深呼吸,怕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有效。”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们可以再来。”
牧燃点头。“不是运气。”
他抬头看那道裂缝。比起之前勉强维持的样子,现在的口子更稳了,边不收了,像真的撬开了机关。他知道还不够,门没完全打开,他们也没力气再推一次。
但他看到了希望。
“你还记得刚才的感觉?”他问。
白襄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说:“灰和星不是打架,也不是合在一起,是配合。像两个人走路,步子要一样。太快会绊倒,太慢会被甩开。”
“那就记住这个节奏。”他说,“下次我们不用拼命,只要踩准就行。”
白襄睁眼看他。她的眼神很静,像风停后的湖水。“你还能再来?”
“不能。”他老实说,“我现在动一下都疼。右臂快废了,灰已经在吃神经。但我们能等,等到能动的时候。”
她没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谁也走不了,站起来都要扶着对方。但只要方法对,就有机会。
她抬起手,看指尖残留的星光。光快没了,只剩一点点闪,像快熄的炭火。她忽然想起北境的一句话:最亮的星,总是在天快黑透的时候出现。
“你说……它为什么要等我们?”她问。
牧燃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裂缝深处。“也许它等的不是我们,而是这种状态。”
“什么意思?”
“拾灰者掌控烬灰,星辉传承者带来光。一个走向结束,一个带来开始。它可能一直在等这样两个人来到这里——一个背着死亡,一个拿着新生。灰是终结的力量,星是开启的光。只有用对方式共存,结界才会回应。”
白襄看着他,声音轻了些:“所以它认的不是身份,而是过程?”
“对。”他说,“它要的是有人愿意一起走到这一步,而不是一个人硬闯。只用灰,会激怒它;只用星,会被推开。只有我们一起出力,互相配合,它才允许开门。”
她笑了笑,嘴角歪了下,力气不够,笑都笑不全。“那你运气不错,我正好没死在路上。”
牧燃也扯了下嘴角,没出声。那是种累到极致却又安心的笑容,像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家的灯。
两人安静下来。通道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微弱艰难,像随时会断。结界还在那儿,裂缝开着,门后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刚才那声“哥哥”,是真的。
牧燃摸了摸左耳,好像还能听见。不是幻觉,也不是回音。是牧澄在叫他,带着害怕、依赖和求救。他知道她在里面,在某个时间的夹缝中,等着他去接她回家。
他已经迟了太久。
“等我们恢复一点。”他说,“再试一次。”
白襄点头。“这次我来控节奏,你跟上。”
“行。”
他们都没提失败的事。也没说如果下次还是打不开怎么办。现在想这些没用。能做到一次,就能做第二次。只要方法对,总会有一次要成功的。
白襄挪了挪身子,靠他近了些。她把手搭在他左腕上。那里还有灰火的余温,微弱但没灭。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感受那热度,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你还站着。”他说。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走到最后。”她答。
他没再说别的。
裂缝还开着,光纹缓缓流动。通道一切照旧,墙是湿的,地是软的,踩下去会陷。但他们不一样了。
他们找到了办法。
接下来,只要重复就行。
牧燃闭眼,调整呼吸。他要把乱跑的灰一点点收回,不能让它继续吃身体。这个过程很慢很疼,灰像毒蛇在经络里爬,所到之处火烧一样。他必须一寸寸压回去,引回丹田封住。他不能变成真正的“烬”,不能成为灰的一部分。
白襄也在调息。她把剩下的星辉收回体内,尽量不让它漏掉。她知道下一次不会等太久,他们撑不了几天,甚至撑不了几个时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继续。她闭眼查看,发现星核已经很暗,只有心念不断,那点光才没彻底灭。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牧燃睁开眼。他感觉胸口轻松了些,灰虽然还乱,但已经开始归位。他试着动手指,左臂还能用,虽然没力,但没失控。
他看向白襄。
她也在看他,眼里有一点光,非常微弱,但没灭。
“准备好了?”他问。
“差不多。”她说,“再来一次?”
他点头。“轻一点,别拼命。”
她伸手,在空中画出三角路线。星辉再次出现,比之前更弱,但够用了。她闭眼,捕捉结界内部的波动,像在听大地的心跳。
牧燃同步推灰,分成细流,慢慢送。
第一股灰出发,星紧随其后。
两股力量在空中相遇,平稳前行。
到第一个点时,结界轻轻一震,光纹闪了一下。
第二个点,光晕泛起波纹,比之前柔和,但也更久。
第三个点快到了,两人同时推动。
灰与星再次交汇,形成光带,撞上结界。
裂缝又扩大了一点,边缘的光纹持续扩散,比上次更久。
门后依然黑,但这一次,裂缝深处好像有光在闪,一闪,又一闪,像是回应,又像是召唤。
那不是光。
那是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