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光从墙缝里慢慢退了出去,像水一样消失不见。这光刚才还在动,好像有生命一样,在墙上爬来爬去。现在它没了,只留下一点烧焦的味道。
牧燃的手还插在墙上的凹槽里,掌心已经干裂,血也不怎么流了。他不敢把手抽出来,怕一动机关就会关上。不只是外面的门会关,他体内的力量也会崩塌。他知道,只要手一抬,他们就会被彻底关在这条通道里,再也出不去。
白襄靠在墙边坐着,膝盖弯着,手撑在地上。她的手指发白,袖子上有灰和一点点暗红的血迹,那是之前帮牧燃稳住身体时留下的。她看着牧燃的背影,看见他左臂轻轻抖了一下,一点灰从袖口掉下来,落在地上。
她想说话,张了嘴,却咳出一口气。喉咙很痛,呼吸时有铁锈味。这不是因为毒气,是她的身体撑不住了,灵力快用完了。
墙中间的纹路还在动。不是发光,是石头本身在微微起伏,像是里面有东西在走。牧燃闭上眼,用体内剩下的力量去感受它的节奏。他的星脉早就坏了,是七年前的一场灾难留下的伤。现在只能靠烬灰勉强维持运转。每一次跳动都很痛,像骨头在撞神经。
但烬灰和这个机关有点奇怪的联系。它们来源不同,一个来自陨落的星星,一个用死人骨灰做的金属。按理说不该有反应,但现在却产生了共鸣。
“那里。”他睁眼,声音沙哑,“中间偏下一点。”
白襄抬头,记住了位置。她把玉片贴到墙上,手指顺着纹路滑。凉意更重了,好像墙里有什么正在离开。她的指尖碰到一个小凸起,非常细微,一般人根本感觉不到。就是这里。
“你还有烬灰吗?”她问,语气平静,其实心里很紧张。
“最后一丝了。”他说。
话没说完,他就把手从凹槽里拔了出来。血丝拉出半寸后断了。伤口很快变白,像结了一层霜——这是烬灰反噬的结果,皮肉开始失去生机。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身体深处传来撕裂感,肋骨下面像被人拧了一把。他没叫出声,只是咬紧牙,额头青筋跳动。
一点灰色从他肩胛骨处浮现,慢慢滑向手掌。那灰不散,凝成一根细刺,两根手指长,尖端微微亮。它不像普通的烬灰那么浑浊,反而有点透明,像是最后一点生命力。
“快点。”他说。
白襄点头,虽然他看不见。她手指压在墙上,等震动最密集的时候。她知道这种机关关闭前会有一次最强的脉冲,只有那一刻才能准确插入破解点,差一点都会死。
墙上的符号全停了,可地下还有动静。那种沉闷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牧燃知道,是机关核心要合上了。一旦完成,毒气会再次喷出,这次不会再给他们时间——上次是运气好,这次必死无疑。
空气变得很重,连呼吸都困难。
“现在。”白襄突然说。
牧燃立刻出手。
灰刺飞出去,笔直钉进墙心。没有爆炸,也没有光,只是一声闷响,像铁钉打进木头。接着整面墙猛地一震,所有纹路同时熄灭。
地面的裂缝开始合拢。
左边那条最先闭上,石头互相挤压,发出咯吱声,黑雾被挤出来一段,变成青烟散了。右边两条慢一点,但也慢慢合上了。最后只剩中间最长的一条,卡了一下,猛地一弹,彻底封死。
空气变得干净了。
焦味渐渐淡了,变成了旧土的味道。通道里很安静,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粗,一个轻,交替着,在寂静中特别清楚。
牧燃腿一软,单膝跪地。他用手撑住地面,右手五指抠进石缝,才没倒下。左臂已经不像样子了,整条手臂发灰,像烧过的木头,轻轻碰就会碎。他不敢乱动,只能靠右臂撑着。他知道这条胳膊保不住了。烬灰吞噬得太快,再晚一点,毒素就会进心脏。
白襄喘了几口气,慢慢站起来。她走到他身边,没扶他,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她不能分心,也不敢碰他。现在的牧燃就像一座快要倒的房子,随便碰一下可能就塌了。
谁都没看对方。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成了。”
他嗯了一声。
他们都站着,不动。太累了,反而不想坐下。都知道不能久留,可实在没力气走。身体像被掏空,脑子也转不动。只有警觉还在,像一根绷紧的线,随时会断。
这时,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声音,是一步一步走来的。脚步很稳,不快也不慢。来的人不怕陷阱,也不躲机关,就这么直接走过来。那种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破阵,又或者……一直在等这一刻。
牧燃立刻抬头。
白襄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他侧后方。她的手摸到了玉片,握紧了。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师父给的东西,能在绝境中带来一线希望。但她不确定,面对那个即将出现的人,还能不能有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面是弯道,绕过去才能看到人。他们盯着转角,等着。心跳加快,时间好像又被拉长了。
先看到的是衣角。黑色布料,边缘磨破了,沾着灰。然后是脚,一双旧靴,鞋头裂开了。接着是腿,身形高瘦,走路很稳。
那人走出弯道。
他穿着一件黑袍,样式很老,不像现在的人穿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脸,只露出下巴——线条硬,没多余肉。他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牧燃没动。
右手还撑在地上,左手垂着,灰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晃。但他眼睛一直盯着那人,没眨一下。他觉得这个人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而是别的什么——像是来看戏的,又像是守墓的。
黑袍人先看了白襄一眼。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玉片时,顿了一下。然后他看向牧燃,停住了。
他不开口。
牧燃也不动。
气氛又紧了。
那人慢慢抬起手,动作很慢,掀开了帽子。
一张脸露出来。不算老,也不年轻。肤色暗,像很久不见阳光。眉骨突出,鼻子直,嘴唇薄。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灰金色,瞳孔边缘不规则,像裂开的石头。那颜色,和牧燃刚才用的灰刺一模一样。
他看着牧燃,很久。
牧燃感到一股压力,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里的。好像有人在翻他的记忆:焚塔那天的大火,母亲临死的手,还有脑海里一道被封住的符咒……他咬牙,头上出汗,但没低头。他不能退,也不能闭眼。
“你用了血。”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重。
牧燃没答。
“不是普通的血。”那人又说,“是烬血。”
白襄手指一紧。
烬血——传说中只有“烬族”后代才有的血,能点燃死物的力量,也能烧掉自己的寿命。千年来,烬族早就没了,只剩一些古书提到过。现在,这种血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
牧燃慢慢用右手撑着站了起来。他站不稳,右腿发抖,但还是挺直了背。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跪着,尤其是这个人。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白襄立刻上前半步,挡在牧燃前面。
那人停下。
“别动。”牧燃低声说。
白襄停住,没退也没再进。她明白,这场对峙,靠打解决不了。
那人看着他们两个,目光在牧燃脸上多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指着牧燃的左臂。
“它快没了。”他说。
牧燃没看自己的手臂。他知道。这不仅是身体的坏死,更是星脉和烬脉融合失败的表现。他本不该活到现在,每次用力量,都是在耗命。
“你还剩几次?”那人问。
“不关你事。”
那人没生气。他收回手,袖子落下,盖住手指。那手指很长,指甲发灰,像泡过灰水。他静静看着牧燃,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他又走了一步。
距离变成八步。
牧燃悄悄在掌心聚起一点灰。他已经没什么力量了,但还能拼一次。哪怕只能撑三秒,他也绝不让对方靠近白襄。
那人忽然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只是表情变了点。
“我不动手。”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一个人。”他说,“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牧燃皱眉。
“一百年前,也有人站在这里。”那人慢慢说,“他用同样的血,破了同样的机关。然后他死了。”
牧燃没说话。
“你也快死了。”那人看着他,“星脉快没了,烬脉也在衰。每用一次力量,就少一分寿命。你能到这里,是因为心里放不下。但放不下救不了你。”
白襄握紧玉片。她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她知道这是真的。她亲眼见过他三次差点死掉,每次都靠意志把自己拉回来。
“你是谁?”牧燃再问,声音更低,更狠。
那人没答。他看向通道尽头,像在听什么。
“机关已破,路已打开。”
“后面没人拦你们。但你们走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出口不在前面。”那人回头看他,“而在你们身后。”
牧燃一愣。
那人抬起手,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门已经变了。”他说,“你们进来的路,现在通向别的地方。”
白襄猛地回头。
身后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记得那条路的样子——弯道、墙上的纹、地上的裂缝,她全都记得。但现在,她发现了不对。
墙上的符文不见了。
刚才还在发光的地方,现在一片空白。地上也没有脚印。好像他们从来没走过那段路。
“你做了什么?”她问。
“我没做。”那人说,“是这地方自己变了。它认出了他。”他看向牧燃,“它知道你是谁。”
牧燃喉咙一紧。
“我不是第一个。”他说。
“你是第四个。”那人说,“前三个,都死在下一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也会一样。”
牧燃盯着他。
“我不信命。”他说。
“你信不信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这地方不信活人。”
他慢慢戴上帽子,阴影重新盖住脸。
“你可以继续往前。”他说,“或者回头。但不管选哪条,结果都一样。”
他转身走了。
牧燃喊:“等等!”
那人停下,没回头。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几秒。
然后说:“我是等着你死的人。”
说完,他走进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安静吞没。
牧燃站着,右手掌心的灰还没散。他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风不知什么时候吹起来,带着腐烂和金属的味道。左肩传来剧痛,灰斑已经爬到锁骨,皮肤开始掉落。
白襄走到他身边,小声问:“信他吗?”
牧燃看着自己的左臂。
灰已经到肩膀了。皮肤干裂,一碰就有碎屑掉下来。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回响着那人的话——“你不信命,可这地方不信活人”。
“不信。”
他迈出一步。
脚落地时,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头顶的石头微微震动,灰尘掉了下来。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悠长,沉重,好像从地底传来。
新的考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