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已落了层薄薄的白霜。
苏念棠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衣襟,快步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很快生起来,火光驱散了寒意,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密的白汽。
从空间里取出一小袋面粉,又拿出三个鸡蛋、半棵白菜。今天做手擀面——天冷了,吃碗热汤面最暖身子。
面粉加水和成团,醒着。白菜切丝,鸡蛋打散炒成嫩黄的蛋碎。面团醒好,案板上撒薄面,擀面杖来回滚动,面皮越擀越薄,再叠起来切成均匀的细条。
锅里水开了,面条下锅,煮熟捞进碗里。热油爆香葱姜,下白菜丝翻炒,加清水烧开,淋入蛋花,最后撒盐、滴香油。热汤浇在面上,热气腾腾。
“娘,今天吃面条?”明浩第一个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嗯,天冷,吃热的暖和。”苏念棠把面端上桌,“去喊爹和弟弟们。”
陆建军带着两个小的进来时,面正好不烫不凉。一家人围坐桌边,稀里呼噜吃着热汤面,额头上很快沁出细汗。
“今天作坊做什么?”陆建军吃完面,放下碗问。
“钢厂的四十瓶。”苏念棠收拾碗筷,“昨天做完国营饭店的,今天该钢厂的了。”
陆建军点点头,没再多问,起身帮着她收拾。他的手碰到她的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洗,你去忙。”
苏念棠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擦擦手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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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王大姐三人准时到了。
厢房里很快热闹起来。刘慧生火,王大姐准备材料,孙桂花洗瓶子。经过昨天那一单,三人动作更加默契,几乎不用苏念棠多吩咐。
“念棠姐,”刘慧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说,“昨天我回去路上,碰见服务社的老王叔。他说最近有好几个人打听咱们的酱,问能不能多买几瓶。”
“好事。”苏念棠正在调配红油的辣椒比例,“说明口碑传开了。”
王大姐接话:“可不是嘛!我娘家嫂子昨天还托人捎话,想订五瓶,说过年走亲戚用。”
“可以。”苏念棠点头,“记下来,月底前给她做出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熟人的敲法,是那种带着试探的、轻轻的叩击。
苏念棠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人造革公文包,看起来像个干部。
“请问,这里是苏念棠同志家吗?”男人问,语气客气。
“我是苏念棠。”苏念棠打量着他,“您是哪位?”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工作证:“我是县供销社的采购员,姓陈。听说您这儿做的酱料味道很好,想跟您谈谈合作。”
供销社?苏念棠心里一动。
“陈同志请进。”她侧身让开,“屋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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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陈采购员坐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小本子。
“苏同志,不瞒您说,我是通过国营饭店王采购的介绍找来的。”他开门见山,“我们供销社想进一批您的酱料,放在各分社代销。”
苏念棠给他倒了杯热水:“陈同志想进多少?”
“先要两百瓶。”陈采购员伸出两根手指,“如果销得好,以后每月固定要三百瓶。”
两百瓶!厢房里正在干活的王大姐三人听到这话,动作都慢了半拍,竖着耳朵听。
苏念棠面上不动声色:“价格呢?”
“这个……”陈采购员顿了顿,“您给国营饭店的是九毛一瓶,我们供销社要的量更大,您看……八毛五行不行?”
八毛五,比国营饭店低五分,但比钢厂食堂高五分。如果每月稳定三百瓶,就是两百五十五块钱。
苏念棠没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水。
“陈同志,我的酱料您尝过吗?”
“尝过。”陈采购员点头,“王采购给了我两瓶,我尝了,确实好。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这一趟。”
“既然尝过,您就该知道。”苏念棠放下茶杯,“我的酱料用的都是实打实的材料——上好牛肉、山里的干香菇、正经的菜籽油和调料。成本在这儿摆着,八毛五,我做不出来。”
陈采购员皱了皱眉:“苏同志,您再考虑考虑。我们供销社网点多,销量有保证。薄利多销嘛!”
“薄利可以,”苏念棠语气平静,“但不能亏本。我的酱料,最低九毛。您能接受,咱们就合作。不能接受,也不勉强。”
话说得干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陈采购员沉默了一会儿,掏出烟盒,又想起什么,收了起来。
“苏同志,您这价格……确实有点高。我们供销社卖的其他酱料,最贵的也才七毛。”
“那您可以去进七毛的。”苏念棠笑笑,“我的酱就这个价,值不值,吃过的人都知道。”
话说到这份上,陈采购员知道再谈也没用。他收起本子,站起身:“那我回去商量商量。有消息再跟您联系。”
“好,您慢走。”
送走陈采购员,苏念棠回到厢房。王大姐忍不住问:“念棠,两百瓶的大单子,你就这么……拒了?”
“不是拒。”苏念棠重新系上围裙,“是价格没谈拢。他想要便宜货,我做的是实在东西,两回事。”
孙桂花有些担心:“可是……一个月三百瓶呢,多大的销量啊!”
“销量大,不等于要降价。”苏念棠开始热锅,“我的酱料值九毛。今天为了销量降五分,明天就可能为了更大的单子再降五分。降来降去,最后要么偷工减料,要么干脆亏本。这种事,不能开头。”
刘慧小声说:“可是念棠姐,万一……万一他真不来了呢?”
“不来就不来。”苏念棠往锅里倒油,“咱们现在每周一百瓶,收入稳定,日子过得去。为了多接单子把自己逼到墙角,不值当。”
油热了,下葱姜蒜爆香。浓郁的香气冲散了刚才谈话的沉闷。
王大姐想了想,点头:“也是。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稳当。”
“干活吧。”苏念棠翻炒着锅里的牛肉丁,“钢厂的四十瓶,今天得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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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建军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刀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就实在。
“服务社今天有好肉。”他把肉放进厨房,“炖个红烧肉?”
苏念棠看了看那肉,确实好。三层五花,肥瘦均匀,皮薄肉厚。
“行。”她接过肉,“今天做红烧肉焖饭。”
肉洗净,切成均匀的方块。冷水下锅,加料酒、姜片焯水,捞出洗净。锅里放少许油,下冰糖小火炒出糖色,倒入肉块翻炒上色。
加料酒、生抽、老抽、葱段、姜片、八角,翻炒均匀后加热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另一边,大米淘洗干净,加水泡着。等肉炖到六七分熟时,连肉带汤一起倒进米饭锅里,汤汁刚好没过米面。盖上锅盖,小火焖煮。
“供销社的人来了?”陆建军一边帮着剥蒜一边问。
“来了。”苏念棠切着白菜,“要两百瓶,但想压价,我没同意。”
“压多少?”
“八毛五。”
陆建军手上动作停了停:“你报的多少?”
“九毛,一分不让。”苏念棠语气平淡,“我的酱值这个价。”
陆建军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是该这样。”
肉香混着米香渐渐飘出来,越来越浓。苏念棠掀开锅盖看了看,米粒吸饱了肉汁,油润饱满,肉块红亮酥软。她撒了把葱花,又盖上锅盖焖了会儿。
开饭时,一锅红烧肉焖饭端上桌,红白绿三色分明,香气扑鼻。
“哇!”三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苏念棠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油润,肉块酥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汁渗进每一粒米里,每一口都咸香满溢。
“娘,这个饭太好吃了!”明轩吃得头也不抬。
“慢点吃,别噎着。”苏念棠又给陆建军夹了块肉,“尝尝,火候怎么样?”
陆建军吃了一口,点头:“正好。肉酥了,米也入味。”
一家人埋头吃饭,屋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窗外,秋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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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做钢厂的酱。
四十瓶,工作量比昨天少些,四人做得从容。到三点半,全部完工。
装箱时,王大姐忽然说:“念棠,我想了想,你上午做得对。咱们的酱料确实好,值那个价。不能为了接单子就降价。”
孙桂花也说:“就是。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这个道理,买的人也该懂。”
苏念棠笑笑,没说话。她心里清楚,陈采购员还会再来的。供销社要的是能卖出去、能赚钱的东西。她的酱料口碑在那儿,不愁销路。
果然,第二天上午,陈采购员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降价,直接说:“苏同志,九毛就九毛。我们先订一百瓶试试,销得好再加。”
苏念棠正在和面,准备中午包饺子。她擦了擦手:“陈同志想什么时候要?”
“下周一。”陈采购员拿出合同,“这是订购合同,您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今天就签。”
合同很简单,一百瓶酱料,九毛一瓶,下周一交货。后面还有补充条款:如果销路好,后续每月固定订购三百瓶。
苏念棠仔细看了一遍,没问题,签了字。
陈采购员收起合同,松了口气:“苏同志,您是个爽快人。”
“陈同志也是明白人。”苏念棠送他到院门口,“知道什么东西值什么价。”
送走陈采购员,苏念棠回到厢房。王大姐三人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签了。”她简单说,“一百瓶,九毛。下周一交货。”
“太好了!”王大姐一拍大腿,“还是九毛!”
孙桂花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又多了个稳定客户!”
刘慧小声算着:“一百瓶,就是九十块。加上国营饭店的五十四,钢厂食堂的三十四,这周光这三单就一百七十八了……”
苏念棠听着,嘴角微扬。
是啊,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不贪多,不求快,但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直。
就像这锅里的酱,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好了。
急不得,也省不得。